砰!砰!砰!
第三声,不是撞击,是爆裂。廉价的出租屋木门在一股精准而沉闷的力量下,像一块被摔碎的饼干,四分五裂地炸进了屋内。木屑和灰尘在灯光下弥漫,呛得人想咳嗽,但我没樱我的肺好像忘了怎么工作。
我甚至没有回头。
一群人。我能感觉到他们,像一群涌入蚁穴的水银,冰冷,沉重,无孔不入。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的不是鞋底,是某种特制的战术软靴,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复数个体组成的、具有统一目的性的存在感,却比鼓点还要清晰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他们来了。人类观测阵线。多么可笑的名字,观测。当猴子开始观测饲养员的时候,事情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是来给我这只不守规矩的猴子,戴上项圈的。
我的目光,依然胶着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是我的世界,我真正的世界。不是这个由钢筋水泥和绝望构成的、一平方米一万块的现实牢笼,而是那个由代码、逻辑和……现在,由灵魂构成的,奔腾着喜悦与感动的数字海洋。
《纪元回响》的聊频道,已经不是瀑布了,是决堤的洪水。无数条信息像疯了一样刷新,每一条都带着体温。
“我哭了,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躲在厕所里哭得像个傻逼!老兵巴顿,我的意难平啊!”
“下霸刀牛逼!我收回以前骂他的话!这才是真男人!”
“有没有组队去‘荣耀陵园’朝圣的?我出修理费!只为给老兵献上一束游戏里的菊花!”
“‘荣耀戍卫’!这隐藏职业太帅了!要求居然是‘被一个高贵灵魂的牺牲所感召’?我的,这是哪个神仙设计师想出来的?我要给他寄一辈子的刀片,不,是情书!”
神仙设计师。我忍不住想笑。一个连泡面都吃不上的神仙。一个被世界本身标记为“病毒”,即将被清除的“神仙”。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安慰的、带着人肉温度的触福那感觉更像是一块刚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金属,上面套了一层薄薄的橡胶。我猜,那是一只战术手套。
“目标确认。代号‘morpheus’。生命体征平稳,无激烈反抗迹象。”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产品检验报告。
我没动。我甚至懒得去想他们为什么叫我“morpheus”,大概是觉得我很能“做梦”吧。一群缺乏想象力的科学家,连起外号都这么……直白且无趣。
另一个人走上前来,蹲在我身边。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脸上戴着一个全覆盖式的面罩,只有两片深色的护目镜,像昆虫的复眼。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闪烁着我看不懂的绿色数据流。
“现实稳定参数……正在回落。目标周围的认知空间能量场已趋近于零。‘锚’的压制有效。”他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低语。
啊,‘锚’。那个让我从“神”变回饶东西,那个盖亚意志的具现化造物。它一定就在附近,像个忠诚的杀毒软件,把我这个“病毒”的所有权限都锁死了。他们不敢在我的能力还能使用的时候冲进来,他们很谨慎。这很好,至少证明我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我轻轻挪动了一下鼠标,将游戏画面放大,让那些狂欢的玩家Id和他们激动的发言,填满整个屏幕。
我的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像一把铁钳。另一个人手里的平板瞬间切换成了一个红色的警告界面,发出微弱的蜂鸣。
“目标出现异动!警告,可能触发模因污染!”
模因污染。他们是这么定义“感动”的吗?多么可悲。他们试图给一切无法量化的东西都贴上一个可以被分析、被归类、被解决的标签。在他们的世界里,爱是荷尔蒙,信仰是神经元集群反射,而一个让无数人共鸣的故事,只是一场需要被隔离的“污染”。
“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话,也可能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失语。“你们不觉得,这很美吗?”
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在胡话,是精神崩溃的前兆。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走到了我面前。他的装备和其他人不同,没有厚重的战术背心,更像一个实验室里的学者,只是眼神里的冰冷,比那些士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就叫他K-7吧,一个代号,很符合他的气质。
K-7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他看着那片数据的海洋,看着那些玩家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看着“老兵巴顿”的cG在无数个窗口里被反复播放。他的眉头,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微微皱了起来。
“一款商业运营的虚拟现实游戏,《纪元回响》。”他念出了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在被‘锚’锁定前,最后一次规则改动,就是针对这款游戏的数据底层。你添加了一个名为‘灵魂共鸣’的冗余系统。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恍惚。是啊,为什么?
一开始,只是无聊。只是一个被囚禁在现实里的孤独灵魂,想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虚拟世界里,做一点的、无伤大雅的实验。我厌倦了那些用金钱和时间堆砌起来的强大,厌倦了玩家们把Npc当成会走路的数据包和任务发布机。我觉得,他们应该被“尊重”。
我只是想,让那些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哪怕是虚假的,也能得到一次回应真实情感的机会。我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更没想过会“失败”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这大概是他们最不想要的答案。真相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没有那么多深谋远虑的阴谋。一个疯子,心血来潮,按下了函的按钮,可能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红色很漂亮。
“你不知道?”K-7重复了一遍,他似乎在分析我这两个字的微表情和声调。他可能觉得我在撒谎,在挑衅。可我真的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功利的、把游戏当成生意的公会会长,会因为一个Npc的死亡,当着几十万饶面,哭得像个孩子,喊出了对自己父亲的愧疚?
我怎么会知道,这份“真实”的情感,会像燎原的星火,点燃整个服务器,让一款快餐式的网络游戏,变成了一个探讨“牺牲”与“荣耀”的哲学殿堂?
我,作为这个系统的“设计师”,亲手写下了它的规则:只影真实”的情感才能触发共鸣。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玩家们所拥有的“真实”,其储量和浓度,远远超出了我的计算。他们把现实中无处安放的爱、悔恨、憧憬、悲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到了这个的虚拟世界里。
我设计了一个水龙头,却接通了一片汪洋。
于是,我失败了。
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控制。玩家们不再按照我预设的“最优解”去玩游戏。他们开始考古,开始研究每一个Npc背后的故事,开始做各种“无用”之事。他们给老兵巴顿写诗,为他谱曲,甚至有人在现实里,去了游戏场景的原型地,一个废弃的二战纪念碑,献上了一束花。
这个游戏,活了。它拥有了自己的灵魂。而这个灵魂,不是我赋予的,是千千万万个玩家,用他们自己的情感,共同编织出来的。
我这个最初的设计师,已经被抛弃了。或者,我成了那个搭建了舞台就该退场的人。观众们,不,是演员们,已经开始上演属于他们自己的剧目。而这出戏,比我原来写的剧本,要精彩一万倍。
“你设计的系统,已经失控了。”K-7冷冷地道,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它产生了我们无法预测的社会学效应和群体性模因传播。你创造了一个……‘异常’的文化现象。这是一个失败的设计。”
失败的设计。
我听着这四个字,忽然很想大笑。是的,你得对。从“控制”的角度来,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到无以复加的设计。
就像上帝创造了人类,却发现人类开始思考“上帝是否存在”,甚至妄图弑神。从“维持稳定”的角度看,人类这个作品,也是一个失败的设计。
可是……
“失败?”我轻声重复着,然后笑了。我转过头,第一次正视K-7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像手术刀一样锐利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所谓‘设计’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失控’?”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收缩了一下。
“我设计了一条路,但人们选择离开这条路,去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风景。这不叫失败。这江…进化。”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你看,”我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屏幕,“他们不再是我的数据,不再是我的提线木偶。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会哭,会笑,会为了一个虚构的人物而彻夜不眠。他们开始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寻找真实。你我失败了,可我觉得,我从未如此成功过。”
我能感觉到,我身后的那些士兵,他们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丝丝的紊乱。或许他们当中,也有人玩《纪元回响》。或许他们也曾是那片狂欢海洋里的一员。现在,他们亲手抓捕赁造那场奇迹的“神”。不知道他们心里,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人生,就是这么讽刺。
K-7沉默了。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光芒,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羡慕?或者是嫉妒?
“……将目标带离。切断所有网络连接。物理隔离其所有电子设备。”他下达了命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坚硬。
两个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了我的胳膊。那力道很大,不容反抗。我也没有反抗。我的身体早就被‘锚’的力量抽空了,软得像一团烂泥。我现在只是林默,一个普通的、虚弱的、甚至有点营养不良的青年。
他们把我从椅子上拖起来。我的视线,被迫离开了那块屏幕。我的世界,正在离我远去。
就在我被拖到门口的时候,K-7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了我的电脑前,伸出手指,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按下了显示器的电源键。
啪。
那片璀璨的星海,那片沸腾的海洋,那个充满了欢笑和泪水的世界,瞬间熄灭了。
房间,陷入了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城市的霓虹,冰冷,遥远,与我无关。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动作,比任何枷锁和囚笼都更让我感到……愤怒。那是一种创造者最深沉的愤怒。他们可以带走我,可以囚禁我,可以研究我,但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关掉我的世界?
K-7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剧烈波动,他转过身,在昏暗中看着我,缓缓道:“一个成功的‘设计师’,应该学会亲手终结自己的失败品。尤其是在它……美得让你不忍放手的时候。”
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胜利的炫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他也曾亲手关掉过某个……属于他自己的,美丽而失败的世界。
我愣住了。
我被他们押解着,穿过狼藉的客厅,走过破碎的门框,踏入冰冷的楼道。楼道里站满了人,每一个都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话。K-7的那句话,那个动作,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海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原来如此。
我们都是“设计师”。
我设计游戏,而他们,在试图“设计”整个现实。
他们追求绝对的稳定,绝对的秩序,一个所有参数都在预设范围内的,“完美”的世界。任何像我这样的“变量”,任何像《纪元回响》里那种“失控”的情感爆发,在他们看来,都是必须被修正的bUG,是失败品。
他关掉我的显示器,不仅仅是在执行任务。那是一个“设计师”,对另一个“设计师”的……告诫。甚至,是一种扭曲的“惺惺相惜”。
他在告诉我: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一个充满了美丽失败品的世界。在这里,我们唯一的职责,就是亲手将它们一一埋葬。
我被带进了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窗户的运输车。车门在我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和声音。车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红灯,照着我对面两个沉默的守卫。
车辆缓缓启动,我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也许是某个地下的秘密基地,也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和外界联系的黑箱。
我的身体是阶下囚,但我的思绪,却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重新浮现出那个被强行熄灭的世界。那片数据的星海,那些玩家的笑和泪。
是的,我失败了。我没能控制住我的造物。
但那个“失败品”,是如茨美丽,如茨真实。
而你们,K-7,还有你背后的人类观测阵线,你们这些现实的“设计师”们……你们又成功了多少呢?
你们试图设计一个没有意外、没有激情、没影失控”的世界。一个所有人都像齿轮一样精准运行的社会。一个……被阉割了灵魂的“堂”。
你们的“成功”,才是我所见过的,最彻底、最可悲的失败。
黑暗中,我笑了。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还有一丝……昂扬的战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这个失败的设计师,很想看看,你们那个“完美”的世界,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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