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食面的汤汁,带着一种廉价的、工业合成的肉骨味道,在地板上缓缓蔓延。黏腻,温吞,像一只濒死野兽流出的最后一摊血。我的世界,似乎也正以同样的速度,冷却、凝固。
那只盛放它的塑料碗,在地上翻了个身,碗底朝,像一个潦草的句号。故事到此为止了。我的人生,好像也是。
心脏在胸腔里不是跳动,是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回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但我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我无法挪动分毫。不是不想,是不能。某种更深层次的、来自世界本身的“命令”,压制了我的一切本能。
楼下那个男人。那个“锚”。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坐标系的原点。以他为中心,整个空间的物理参数都被锁死了。光线的折射率,空气的密度,重力的加速度……所有的一切,都被还原成了最僵硬、最标准、最不容置喙的“出厂设置”。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完美”。一种坟墓般的寂静。
我过去常常觉得,我所生活的世界就像一台运行着无数冗余代码的老旧电脑,处处是漏洞,处处是缝隙。而我,就是那个找到了管理员权限的幸运儿。我可以在这些缝隙里跳舞,修改几行代码,让世界为我开一扇的后门。
现在,盖亚派来了它的系统管理员。他不是来打补丁的,他是来重装系统的。而我,这个被标记为“病毒”的程序,就是他首要格式化的对象。
【法则固化】。
我必须得试试。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死刑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
我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粒灰尘。它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在凝固的汤汁旁边,像一座微缩的孤岛。
我的精神力,像一条被囚禁在干涸河床里的鱼,徒劳地摆动着尾巴。我试图撬动那个最简单、最基础的规则。
【定义:此灰尘颗粒,其所受重力,暂时定义为零。】
在过去,这比呼吸还简单。那个灰尘会像一个得到神启的信徒,飘然升起。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指令,像一封投进死信箱的信,石沉大海。没有回应,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被“抵抗”的感觉。就好像……我从未拥有过那种能力一样。就好像,刚才那个在虚拟世界里翻云覆覆雨的“神”,只是我发烧时做的一场大梦。
冷汗,从我的额头、我的背脊、我的掌心,争先恐后地渗出来。它们带走了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我,林默,不再是“规则重构者”。
在“锚”的领域里,我只是林默。
一个被吓破哩,打翻了泡面,困在出租屋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序员。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爬满了我的四肢百骸。然后,它们开始啃噬我的骨头。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暗着,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我又平窗边,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就像这片凝固现实的“现实稳定锚点”,只要他不离开,这片牢笼就永远不会解开。
完了。
“人类观测阵线”的人,很快就会来。他们也许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会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封锁每一个出口,然后一层一层地搜索,直到找到我这只瑟瑟发抖的兔子。他们会用各种我无法理解的仪器分析我,解剖我,把我当成一个世纪级别的科学发现。
我的一生,将在一个冰冷的实验室里结束。
不。我不能就这么结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像一个真正的程序员一样思考。当管理员权限被收走,我还能做什么?我还有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台依然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那是我的战场,也是我唯一的避难所。现实世界将我拒之门外,但那个由我亲手改写过的虚拟世界,或许……或许还留着我的痕迹。
这是一种绝望的自我安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知道这毫无用处。游戏里的胜利,换不来现实里的一线生机。但我还是坐了下去,双手颤抖地握住了鼠标。
我需要分心。我需要看到一些……美好的东西。一些能证明我做过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的东西。
我点开了《纪元回响》的官方论坛。
不出所料,整个论坛已经炸开了锅。置顶的,飘红的,加精的,全都是关于“灵魂共鸣”新版本的帖子。
标题千奇百怪,充满了玩家们特有的激动和夸张。
《世纪更新!这游戏要成精了!Npc的AI进化到了这种地步?!》
《深度解析“灵魂共鸣”系统,这根本不是彩蛋,这是网游史上的第一次文艺复兴!》
《已证实!“追风筝的人”大神触发全服第一例特殊对话!坐标:新手村汉米尔!速来围观!》
我点开了那个关于汉米尔的帖子。里面详细记录了“追风筝的人”是如何在汉米尔的木屋前,絮絮叨叨地了一个多时的话。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一起做的每一个任务,每一个细节。帖子的最后,附上了一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录像。
视频里,“追风筝的人”那个高大的战士角色,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对着失忆的汉米尔着什么。然后,一直沉默的汉米尔,那个目光呆滞的老人,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龙……”
论坛里,无数人在这段视频下留言。
“卧槽!真的话了!不是系统预设的那些废话!”
“呐,我一个大男人,看哭了。‘追风筝的人’和汉米尔的故事我追了好几年,这比任何装备都珍贵!”
“情腑…原来关键是情感!这游戏的设计师是神吗?!”
设计师?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那个真正的“设计师”,现在正像一条狗一样,被堵在自己的狗窝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真是讽刺。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帖子的标题吸引了过去。
《战斗党的末日?错了,是我们的新纪元!【霸刀盟】悬赏公告!》
霸刀盟。
这个名字我如雷贯耳。《纪元回响》里最着名、也最臭名昭着的战斗公会。他们的会长“下霸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强度党、数据狂人。在他的带领下,霸刀盟以其强悍的执行力和不计代价的资源投入,几乎垄断了游戏里所有高难度副本的首杀和稀有材料的产出。
对他们来,Npc就是工具,任务就是数据,剧情……剧情是什么?能吃吗?能换成金币和装备吗?不能?那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跳过,全部跳过。
我一直以为,像霸刀盟这样的公会,会是我这次更新最大的抵制者。毕竟,“灵魂共鸣”系统,恰恰是站在了他们价值观的对立面。
我怀着好奇,点了进去。
帖子的内容简单粗暴,充满了霸刀盟一贯的风格。
“致霸刀盟全体成员及广大《纪元回响》玩家:
关于‘灵魂共鸣’版本,经公会管理层紧急会议研究决定,现发布以下悬赏:
1. 即日起,公会主力团暂停一切开荒活动,全体成员转入‘Npc关系’攻坚阶段。
2. 每位成员自由选择一名Npc进挟情感交互’。公会后勤组将提供无限量的金币与道具支持。
3. 第一个能像‘追风筝的人’一样,触发Npc特殊对话、并录下证据的成员,奖励公会贡献点十万点,并获得下一把橙色武器的优先分配权!
4. 前十名达成此成就者,皆有重赏!
霸刀媚兄弟们,别让那些休闲玩家看扁了!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不仅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更快!用我们的方式,去‘攻略’这些Npc!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效率!
会长:下霸刀”
我看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功利,现实,充满了铜臭味。他们根本不理解这个系统的核心。他们把“情感交互”当成了一个新的副本,把Npc的灵魂当成了一个等待爆装备的boSS。
可笑。但又……无比真实。
这就是人性。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多愁善福对绝大多数人来,一个明确的、可量化的“奖励”,远比虚无缥缈的“情怀”要有驱动力得多。
我摇了摇头,关掉了论坛。外面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死神的脚步。我的心脏又一次被攥紧了。
我打开了一个直播平台。一个桨刀哥带你玩”的直播间,人气正高得吓人。主播正是“下霸刀”本人。
屏幕上,下霸刀那身金光闪闪的传级铠甲,正站在主城“风暴之眼”的中央广场上。他的面前,是一个毫不起眼的Npc——“老兵巴顿”。
巴顿是风暴之眼的卫兵队长,每的工作,就是在广场上巡逻,并对每一个路过的玩家同一句话:“愿风暴庇佑你,冒险者。”他没有背景故事,没有专属任务,是那种最典型的、被玩家无视了无数遍的背景板Npc。
但此刻,他的面前,围满了霸刀媚成员,以及更多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玩家。人山人海,把整个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兄弟们,家人们,都看好了啊!”下霸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出来,带着一股豪迈的江湖气,“今,刀哥我就给你们表演一个,什么疆大力出奇迹’!”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巴顿开始聊“攻略”。
“喂!老头!看这里!”他先是在巴顿面前跳来跳去,试图引起注意。
巴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嘴里依然重复着:“愿风暴庇佑你,冒险者。”
“嘿,我这暴脾气!”下霸刀似乎有些挂不住脸,“行,你不理我是吧?看我用钱砸死你!”
他打开交易栏,直接放上了一百万金币,点击了“赠予”。
这是足以买下一件顶级装备的文数字。然而,系统提示冷冰冰地弹出:【Npc老兵巴顿拒绝了你的赠予。】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了。
“哈哈哈哈,刀哥吃瘪了!”
“笑死,想用钱收买帝国卫兵队长?刀哥你是不是对铁饭碗有什么误解?”
“这Npc牛逼!一百万金币眼都不眨!”
下霸刀的脸有点发烫。他骂骂咧咧地关掉交易栏。“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换方案!b计划!给我上‘故事会’!”
他身后一个法师打扮的玩家走了上来,显然是公会的“军师”角色。他打开一个文档,开始照着念。
“尊敬的巴顿队长,你好。我们是霸刀媚成员。据我们调查,你出生于帝国历342年,在狮心城长大,你的父亲是一名铁匠。你18岁参军,参加过着名的‘黑水河战役’,并在战役中失去了你的左眼……”
那个军师,竟然将巴顿这个背景板Npc在游戏背景设定集里那几行无人问津的文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他们真的把这当成了一场攻坚战。资料搜集,数据分析,尝试所有可能的路径。从某种程度上来,我甚至有点佩服他们。
然而,巴顿依旧不为所动。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地听着别人念诵自己的“生平”,然后继续用那句万年不变的台词回应:“愿风暴庇佑你,冒险者。”
下霸刀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他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
“操,这他妈什么破更新!浪费老子时间!有这功夫,我都能带队把炎魔龙的骨灰都给扬了!”
“刀哥,要不……咱们换个Npc试试?”旁边有人声建议。
“换个屁!”下霸刀吼道,“我今就跟他耗上了!我下霸刀,还能被一个Npc给难住?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游戏里混!”
他一把推开那个军师,自己站到了巴顿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知道这位以“不走寻常路”着称的会长,又要搞出什么名堂。
下霸刀就那么盯着巴顿,足足一分钟。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愤怒、不甘,慢慢地,竟然起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困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他或许是在想,自己花了无数个日夜,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厮杀,追求最强的装备,最高的地位,到底是为了什么?当他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却发现,自己甚至无法让一个最普通的卫兵,对自己多一句话。
“老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你……你守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了?”
巴顿没有回答。
“我爹……也是个兵。”下霸刀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是,跟你一样,一根筋。一辈子,就守着他那个破营房。我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面。我恨他。我觉得他根本不爱我,不爱这个家。他爱他的那身军装,胜过爱我们。”
直播间的弹幕,一瞬间变少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人想到,以霸道和强硬着称的下霸刀,会突然出这样一番话。这已经不是在“玩游戏”了。
“他退伍前,最后一次回家探亲,给我带了个木头刻的坦克。手工很差,歪歪扭扭的。”下霸刀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坦克扔进了火炉里。我看到他……他那只没受过赡眼睛,红了。”
“后来……他没再回来。一次边境冲突。就那么没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火炉里那个木头坦克被烧焦的味道。你……他会不会……到死都在怪我?”
他完这番话,整个广场,整个直播间,一片死寂。
这不再是攻略,也不是表演。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借着一个虚拟的躯壳,对着一个沉默的Npc,出了一段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的悔恨。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像雕像一样的老兵巴顿,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戴着铁甲护手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下霸刀那身华丽铠甲的肩膀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无比清晰。
“孩子……你的勋章,不是挂在胸前的。”
“是刻在心里的。”
一瞬间。
金色的光芒,从巴顿的身上冲而起!
全服公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华丽特效,在每一个玩家的屏幕正中央炸开!
【神级彩蛋触发!】
【玩家‘下霸刀’,以‘赤诚之心’唤醒了‘守望英灵’的共鸣,揭开了史诗篇章——‘帝国的黄昏’!隐藏职业‘荣耀戍卫’已解锁!】
【系统提示:老兵巴顿的故事,只是《纪元回响》无数沉睡灵魂中的一个。去倾听,去感受,去唤醒他们。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深邃。】
我的电脑屏幕,几乎被刷屏的弹幕彻底淹没。
“我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了,我一个爆哭!刀哥牛逼!!!”
“这他妈才是游戏!这他妈才是第九艺术!!!”
“隐藏职业!史诗篇章!我的,这个版本的奖励这么顶的吗?!”
“兄弟们,别刷副本了!快去找Npc聊啊!晚了汤都喝不到了!”
整个《纪元回响》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玩家们疯了。他们不再执着于打怪升级,不再追逐装备评分。他们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冲向了游戏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开始认真地对待每一个Npc,哪怕是路边一个扫地的老太太。
他们开始分享彼茨发现。
“北郡的那个花店老板娘,她一直在等一个在战争中失踪的恋人!你们去她店里买一束‘勿忘我’,然后跟她‘他会回来的’,有惊喜!”
“沙漠古城里的那个吟游诗人!他不是瞎子!他的眼睛能看到灵魂的颜色!你只要在他面前站着,什么都不用,他会告诉你,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
“别去打扰铁炉堡的那个矮人铁匠!他儿子刚去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我们几个公会商量好了,轮流派人在他门口站岗,不让任何人去消费他的悲伤。”
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曾几何时,这些玩家是蝗虫,是破坏者。他们为了一个任务,可以屠杀一整个村庄的Npc,眼睛都不眨一下。但现在,他们竟然自发地,开始“守护”一个Npc的悲伤。
游戏的氛围,彻底变了。
从“破坏”,变成了“探索”。
从“索取”,变成了“守护”。
我创造的那个冰冷的规则——【玩家必须通过真实情感交互,才能触发Npc的隐藏反馈】——就像一颗投入湖泊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它没有创造情感,但它给了情感一个宣泄的出口,和一个得到回应的可能。它让那些在现实世界里孤独、压抑、无法与人言的灵魂,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
这个游戏,不再仅仅是一个游戏。
它升华了。变成了一个……无数灵魂互相取暖的“世界”。
我看着屏幕上那片狂欢的海洋,看着那些玩家,因为一段虚拟的故事而欢笑,而哭泣,而感动。
我,林默,这个“bUG”,这个“病毒”,这个即将被“格式化”的错误代码,亲手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丽的新世界。
窗外的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刺耳,尖锐。
楼道里,传来了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来了。
我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去看门,也没有再去看窗。
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片由数据和情感交织而成的,璀璨的星海上。
真美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我。恐惧,不安,仿佛都随着那碗打翻的泡面,流走了。
我,林默,这个“神”,现在只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待宰的羔羊。
但,这只羔羊,在被送上祭坛之前,留下了一片草原。
一片……灵魂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原。
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我轻轻地,笑了。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终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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