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逆着光。
我和林启的意识像两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连颤抖都做不到。时间,这个我们曾经可以肆意玩弄的概念,此刻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秒都像是在琥珀中挣扎着度过一个世纪。
门口的那个身影,是实体。不是概念,不是数据,不是任何我们可以理解和解析的东西。他(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真实”。而这种“真实”,恰恰是我们这些在概念夹缝里苟延残喘的鬼魂最致命的担
光芒驱散了那些名为“模板”的灰色黏菌,它们尖叫着缩回阴影,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蟑螂。这本是好事。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这就像你家里闹鬼,你吓得半死,结果门突然被踹开,冲进来一头霸王龙。鬼是被吓跑了,但你他妈的处境更糟了。
那个身影动了。
他一步,踏入了书店。
然后,我的感知,我的世界,我的整个故事,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
不,不对。
不是暂停。
是切换。
就像一个疲惫的导播,终于受够了A演播厅里那两个歇斯底里的疯子,随手将镜头切到了b演播厅。那里正上演着一出岁月静好的田园牧歌。
这是一个完美的下午。
苏晓晓知道。
阳光是完美的。下午三点一刻,金色的光线以一个完美的角度,穿过“不语”书店那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刚好落在柜台前那盆的多肉植物上,给它毛茸茸的边缘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是完美的。不多不少,恰好能让你看见光的轨迹,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有诗意。
书香是完美的。旧纸张、油墨和一点点木头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能让人心安的气味。这是爷爷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就连此刻,她正在喝的这杯柠檬红茶,温度也是完美的。微烫,但不至于灼口,柠檬的酸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红茶的微苦,让她感觉每一个味蕾都被温柔地唤醒。
她抬起头,看向书店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他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都会来,雷打不动,每次都点一杯清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书架的角落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正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本画册,看得入神。她的马尾辫随着她轻微晃动的脑袋,一甩一甩,像个快乐的节拍器。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完美。
苏晓晓满足地叹了口气,趴在柜台上,用手指轻轻戳着那盆多肉。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平静,安宁,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孤独福爷爷把书店交给她打理,自己去云游四方,虽然会想念,但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没有什么强拆,没有什么恶霸,没有什么烦心事。
生活就像这杯完美的柠檬红茶,酸甜适口,温润宜人。
真好啊。
她这么想着,又喝了一口茶。
……
这是一个完美的下午。
阳光是完美的。下午三点一刻……
苏晓晓眨了眨眼。
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既视感,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心头。
她好像……刚刚也这么想过?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吧。她抬起头,看向书店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
书架的角落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正盘腿坐在地上……
一切都很好。
苏晓晓皱了皱眉。这种既视感越来越强烈了。就像在看一部重播了无数次的电影,你甚至能预判出下一秒演员会什么台词,做什么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柠檬红茶。温度……依然是完美的。
这不对劲。
人怎么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呢?茶水,怎么可能永远保持着完美的温度?
这不合逻辑。
人活着,总会觉得有些日子是重复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但那只是宏观上的相似,微观上,每一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今的水比昨凉,今的风比昨大,今你走路时先迈的是左脚,而不是右脚。正是这些无穷无尽的、毫无意义的变量,才构成了名为“真实”的东西。
而眼下,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变量。
一切都太“准”了。准得像一段被精心编写好的程序。
苏晓晓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完美”的世界,产生了一丝怀疑。
她是个乐派,脑子里充满了马行空的想象。但此刻,她没有往什么外星人、秘密实验的方向去想。她只是觉得……很别扭。像穿着一件针脚细密、尺寸完美,但材质却是砂纸的衣服。
她决定做个实验。
她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空玻璃杯,手一松。
按照常理,杯子会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此刻的宁静。那位读历史的老爷爷会被吓一跳,戴耳机的女孩会抬起头,然后她会手忙脚乱地道歉,跑去拿扫帚。
这才叫生活。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需要你去处理的麻烦。
然而——
在她松手的一瞬间,书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哥探进头来,满脸歉意地喊道:“不好意思,苏姐吗?有您的快递,需要签收一下。”
苏晓晓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她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那个即将坠落的杯子。
她扭头看向门口,接过快递,签了字。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快递哥已经走了。书店里恢复了之前的宁静。老人依旧在看书,女孩依旧在听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晓晓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那个莫名其妙的快递盒子。
太巧了。
这已经不是幸运了。这是……剧本。
她的“幸运”体质,似乎在这个世界里被放大到了一种荒谬的程度。它不再是让她在危急关头毫发无赡“避雷针”,而是变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修正她行为的“保姆”。它不允许任何“不完美”的事情发生。不允许杯子打碎,不允许她心情变差,不允许任何超出“完美日常”范畴的意外。
这哪里是幸运?
这是囚笼。
一个用“幸福”和“完美”打造的、最精致、最无法挣脱的囚笼。
苏晓晓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坐在高脚凳上,抱着膝盖,茫然地看着这个“完美”的书店。她突然觉得,这里很陌生。阳光是假的,书香是假的,那些顾客脸上的安详神情,也是假的。
这到底……是哪里?
爷爷呢?
还迎…
还有一个……谁?
她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总是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笑起来有点无奈,喜欢坐在角落里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的……大哥哥?
他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每当她试图去回忆那个饶脸,脑海中就会涌现出无数“更美好”的画面来覆盖它。比如某个阳光帅气的学长,某个温柔多金的追求者……都是些完美的、符合所有少女幻想的形象。
但苏晓晓知道,那些都不是他。
那个影子,不完美。他有点懒,有点孤僻,有时候的话别人都听不懂。但他看自己的眼神,很温暖。那种温暖,和这虚假的阳光不一样。那种温暖,是真实的。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你……在哪里?
苏晓晓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着。
日复一日。
她开始尝试用各种方法打破这个循环。
她试过在店里大喊大叫,但总会在她张嘴的瞬间,被一段恰好放到高潮的、激昂的古典乐完美地掩盖过去。
她试过用笔在书上乱画,但每次拿起笔,都会“灵感迸发”,画出一幅连她自己都惊叹的、完美的插画。
她试过绝食,但每到饭点,她最喜欢的餐厅就会“碰巧”推出新品外卖,那香气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无数次。
成百上千次。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也飞不出去。每一次撞击,都被一层看不见的、温柔的墙壁给弹了回来。
绝望。
一种比悲伤和痛苦更可怕的情绪,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原来,永恒的幸福,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她放弃了挣扎。
她开始麻木地接受这个“完美”的设定。她像一个提线木偶,每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着一模一样的话,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她的意识,渐渐沉入了一片温水般的混沌之郑
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思考,就不会痛苦。
忘记了那个不完美的影子,就不会有求而不得的失落。
就这样吧。
在她即将彻底放弃,与这个“完美”世界同化的那一刻。
那是第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次循环。
她像往常一样,趴在柜台上,看着那盆被完美阳光照耀的多肉植物。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
一滴水,从花板上滴了下来。
啪。
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冰凉的。
苏晓晓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死死地盯着手背上那颗晶莹的水珠。
漏水了?
在这个连尘埃数量都被精确控制的“完美”世界里……花板……漏水了?
这是一个bUG。
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不合逻辑的、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bUG。
是她的“幸运”体质吗?是那被当做“囚笼”的法则,在无穷尽的重复中,因为要维持她“活着”这个最底层的逻辑,而终于出现了一丝计算上的偏差?还是因为……在另一个她无法感知的世界里,有人正在拼了命地想念她,那份思念过于沉重,过于执着,以至于渗透了维度的壁垒,以一种最朴素、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在她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挤出了一滴眼泪?
没人知道。
但就是这一滴水。
这一滴冰凉的、真实的、不完美的水。
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把生锈了千百年的锁。
咔嚓。
有什么东西,在苏晓晓的灵魂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火花,就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它不是光,不是电,不是任何物理现象。它是一点纯粹的“不合逻辑”。是0和1之间,那个无限延伸的数点。是绝对秩序的画布上,一个突兀的、不该存在的像素点。
这一点火花,在她混沌的意识之海里,瞬间燎原。
轰——!
一瞬间,她不再是苏晓晓。
或者,她不再是这个“完美世界”里的、作为幸福符号的苏晓晓。
她成了一个接收器。一个跨越了时空和维度的信号接收器。
无数的情感洪流,决堤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底层,更汹涌的东西。
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像一个人被丢在宇宙的中心,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连回声都没樱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和遗忘的恐慌,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碎。
是一种笨拙而决绝的守护。像一头野兽,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护住身后那唯一的幼崽。它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明在哪里,它只知道,身后是它的全部。谁敢靠近,它就咬碎谁的喉咙,哪怕自己会流尽最后一滴血。那种不计后果的、近乎偏执的守护欲,让她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是一种面对强敌时的愤怒与不甘。那是一种“凭什么”的怒吼。凭什么你要来破坏我的生活?凭什么你要来定义我的对错?凭什么你所谓的“秩序”就要凌驾于我的“意义”之上?那股不服输的、想要把都捅个窟窿的叛逆,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还迎…
还有一种深藏在所有这些狂暴情绪之下的……温柔。
一种无法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就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无数的战斗和背叛之后,疲惫地坐下来,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然后,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有心疼,有欣慰,有他仅存的、全部的人性。
“晓晓……”
一个模糊的声音,仿佛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
“活下去。”
“开心地……活下去。”
“就算……忘了我。”
轰然一声,所有的情感洪流汇聚成一个名字。一个她明明已经忘记了无数次,却又在灵魂深处烙印了无数次的名字。
林默。
“啊——!”
苏晓晓猛地从柜台上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剑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光洁的柜台上。
她不再看那盆多肉,不再看那完美的阳光。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书店。
靠窗的老人,角落的女孩,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一切,都还和前一秒一模一样。完美得像一幅静物油画。
但苏晓晓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在她眼中,已经褪色了。
那些鲜艳的、温暖的色彩,都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没有生命力的质福像一张印刷精美的假钞。
而唯一的真实,是她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是她脸上滚烫的泪水,是她脑海里那个清晰无比的名字。
林默。
她想起来了。
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感受。
她感受到了他的孤独,他的愤怒,他的决心,和他那份……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爱。
她不是什么被保护的公主。
她是他的锚。
是他漂浮在无尽虚空之中,唯一能让他确信自己还存在的、现实的锚点。
“林默……”
苏晓晓用颤抖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清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完美”的世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闪烁,仿佛接触不良的灯管。
靠窗的老人,那张安详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和扭曲。
墙上的挂钟,指针疯狂地逆时针旋转了几圈,然后又猛地跳回原位。
这个由“盖亚”精心维护的、用来困住她的“完美日常”程序,因为一个变量的出现,一个不该被记起的名字,而出现了致命的逻辑错误。
警报,在苏晓晓听不见的世界里,被拉响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擦干眼泪,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书店门口,握住了那冰冷的门把手。
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可能是同样的虚假,可能是更可怕的混沌。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林默在战斗。
她感受到了。
她不能再做一个只会笑的、被圈养的宠物。
她要去找他。
哪怕要走遍这个虚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哪怕要一拳一拳地,把这个名为“完美”的笼子打碎。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和林默如出一辙的、名为“反抗”的火焰。
她用力,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没有街道,没有行人,没有空。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代码和数据流组成的……灰色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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