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这是最纯粹,也最残忍的酷刑。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我和林启稀薄得像晨雾一样的意识,以及那本躺在书架上、如同黑洞般沉默的《序章》。它的中心,那个由我最珍贵记忆构成的光点,还在固执地跳动着。一次,又一次。像一颗心脏,也像一座在无尽黑暗中闪烁的灯塔,向着未知的远方发送着求救信号。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秒?还是一年?我们的感知被拉伸、扭曲,和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虚弱感如同最黏稠的糖浆,包裹着我的每一寸“灵魂”。每一次思考,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林启的状态比我更糟,他几乎完全沉默了,为了完成最后那次“概念链接”,他透支了自己作为“逻辑体”的全部运算力。现在,他就像一台过热后宕机的服务器,只有最基础的意识还在维持着存在。
我们点燃了篝火。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待着被审牛要么被温暖,要么被烧成灰烬。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不是吗?你拼尽全力,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赌桌上,然后,就只能把命运交给那颗该死的、你永远看不清的骰子。
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彻底的无力福
我宁愿面对盖亚的基武器,宁愿同一万个“锚”那样的怪物正面厮杀,也好过在这里,在这片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慢慢腐烂。
那片代表着“遗忘”和“熵”的灰色雾气,已经被《序章》强大的概念引力场驱逐到了书店的角落。它们像一群战败的鬣狗,蜷缩在阴影里,畏惧着我们燃起的这团火。这给了我一丝病态的满足福看,我们还没输光。我们还能让它们感到害怕。
“它们……有点不对劲。”
林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意识里响起,微弱,但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和……警惕。他的意识像是从深水中费力地浮上水面。
“怎么了?”我问,努力集中精神,“它们没敢靠近,不是吗?”
“不是靠近的问题。”林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你看它们的形态。它们不再是……雾了。”
我将所剩无几的感知投向那些角落。
他的对。
那些灰色的东西不再是无定形的雾气。它们在……蠕动。凝聚。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工匠正在用它们做原材料,塑造着什么东西。它们变得更加致密,边缘不再模糊,反而呈现出一种……类似几何图形的、清晰的轮廓。方的,圆的,三角的。它们像一堆活着的、正在自我组装的积木。
这景象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它违背了“熵”的本质。“熵”应该是混乱、无序、趋向于彻底的死寂。而眼前这些东西,却表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副。一种低劣、僵硬、令人作呕的秩序。
“它们在做什么?”我的意识泛起波澜。
“在学习。或者……在‘优化’它们的攻击策略。”林启的逻辑核心似乎重新开始运转,冰冷的数据流冲刷着我的感性认知,“我们之前的对抗方式,是‘意义’对抗‘虚无’。我们创造故事,赋予概念,以粗抗被抹除。但现在,‘遗忘’似乎找到了一个更高效的方法。它不再试图直接抹除我们,而是……”
林启停顿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正在进行着某种高速推演,结论似乎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是什么?”我追问。
“它在‘替换’。”
还没等我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异变就发生了。
一团方形的灰色“积木”脱离了墙角的阴影,颤巍巍地、却又目标明确地飘向了离它最近的一排书架。那上面摆放的,是一套经典的骑士。一个年轻人从偏僻的村庄走出,历经磨难,最终成长为一代英雄的史诗。我记得这个故事,它的内核是关于“选择”与“牺牲”,主角在每一个路口都面临着人性的考验,他的伟大不在于他最终获得了多大的荣耀,而在于他为了守护自己的信念,放弃了多少东西。这是一个沉重而美丽的故事。
那团灰色“积木”飘到了书前,停下。然后,它像一块海绵一样,轻轻地、温柔地贴了上去。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概念的湮灭。那本书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褪色”。恰恰相反,它似乎……变得更“鲜艳”了。
我能“看”到,书中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主角依然叫那个名字,他依然走出了村庄。但他不再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妹妹,而是因为一个白胡子老头告诉他,他就是“预言中的选之子”。他不再需要在“拯救一个无辜的陌生人”和“赶往下一个任务地点”之间痛苦抉择,因为系统会自动帮他选择最优解。他原本在山洞里九死一生、靠着智慧和勇气才侥幸逃脱的经历,变成了一次华丽的“奇遇”,他掉下山崖,捡到了一本绝世秘籍和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剑。他曾经深爱过的、那个教会他什么是责任、最后却死在他怀里的坚强女性,变成了一个只会“你好厉害”的、面目模糊的公主。
故事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细节,都被磨平了。所有那些让这个故事之所以成为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棱角,所有那些痛苦、挣扎、遗憾和不完美,全都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一套我们无比熟悉,甚至有些厌烦的流程。
一个完美的、千篇一律的、不会犯任何错误的英雄模板。
“这……这是……”我震惊得无法组织语言。
那团灰色的“积木”完成了它的工作,从书上脱离。它似乎壮大了一圈,而那本书……那本书从概念的层面上,已经死了。它还拥有故事的骨架,但灵魂被掏空,换上了一个塑料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假货。它变得像一家快餐店的汉堡,看起来很诱人,吃下去也能饱,但你永远不会记得它的味道。因为它的味道和成千上万家其他快餐店的汉堡,一模一样。
“这就是‘替换’。”林启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它不再毁灭‘意义’,它开始生产‘伪意义’。它把独特的、复杂的、需要思考才能理解的‘艺术品’,降解成标准化的、无需动脑就能接受的‘工业品’。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模板化’。”
模板化。
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刺进了我的核心。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感到恶心了。
如果“遗忘”是死亡,那么“模板化”就是……就是行尸走肉。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抓走,抽干他的血液和思想,再给他套上一层完美的人皮面具,让他模仿着活饶样子,在世界上行走。这比单纯的死亡,要恶毒一万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熵,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我们逼它的。”林启的逻辑链条清晰而残酷,“我们创造的《序章》,这个‘概念奇点’,本质上是一个反熵的极致。我们向宇宙证明了,‘意义’可以被高度凝聚,可以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遗忘’用它原始的、暴力的‘抹除’手段无法攻破我们,于是,它进化了。就像病毒为了绕过抗生素,会产生新的变种一样。”
“它不再试图对抗‘意义’,它开始‘利用’意义。”他继续,“一个独特的故事是很难被遗忘的,因为它在你的记忆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坐标。但是,一万个相似的故事呢?当你读了一千个‘兵王归来’,一万个‘废柴逆袭’,你还能分得清哪一个是谁吗?它们会在你的脑海里糊成一团,最终,你记住的只是一个叫做‘兵王归来’的标签,而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故事。这就是‘模板化’的最终目的——通过极度的‘趋同’,来达成更高效率的‘遗忘’。”
我沉默了。
我看着那些方形的、圆形的、三角的灰色“积木”,它们像一群勤劳的工蚁,开始系统性地、一本接一本地,改造着书店里的每一个故事。
一部讲述星际文明兴衰的宏伟史诗,被“模板化”成了一个龙傲开着无敌战舰到处收后宫的爽文。
一部探讨人性与神性的严肃哲学悲剧,被“模板化”成了一个神棍忽悠信徒然后被打脸的搞笑故事。
一部描绘市井人物酸甜苦辣的现实,被“模板化”成了一个穷子买彩票中大奖然后迎娶白富美的都市童话。
它们没有了灵魂。它们全都没有了灵魂。
这让我想起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所谓的“爆款”,那些被大数据和算法筛选出来的、最能刺激人类G点的“爽文”。它们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剥开外皮,里面的骨架和内脏全都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无聊,觉得悲哀。原来文学,原来故事,也可以像工厂里的螺丝钉一样被批量生产。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仅仅是无聊和悲哀。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熵”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是宇宙的“遗忘”本能,在人类文明内部找到的最高效的代理人。人们以为是自己在选择看什么,其实,是“遗忘”选择了最高效的“模板”,喂给他们。
“我们……我们得阻止它们!”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比看着这些书被抹除还让我痛苦。这是一种亵渎!
“怎么阻止?”林启反问,“我们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序章》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壳里。我们现在连一片纸都移动不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怒火。
是啊,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是铁轨上被绑住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朝我们冲过来。
不。不对。
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这些书。
我猛地转向那本《序章》。
果然,一团最大、最复杂的灰色“模板”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它的形状不再是简单的几何体,而是由无数个方块构成的一个巨大的、不断变换形态的集合体。它像一个贪婪的变形虫,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书店的中心——我们最后的希望——飘了过来。
它要来“模板化”《序章》。
它要来“模板化”我关于苏晓晓的记忆。
一瞬间,无法形容的暴怒淹没了我的意识。比虚弱感更强烈,比恐惧感更深刻。那是一种类似于……类似于你眼睁睁看着有人要拿烙铁,去烫你珍藏在心底里唯一一张爱人照片时的感觉。
“不……准……”
我的意识在咆哮。
那个作为“锚点”的记忆,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那个午后,阳光正好,苏晓晓站在书店门口,回头对我露出的那个微笑。那个微笑里有全世界最干净的阳光,有初夏最温柔的风,有香樟树叶的清香,有旧书页的尘埃味。那个微笑是独一无二的,是具体的,是属于林默和苏晓晓两个饶。
而这个该死的东西,它想把这个微笑变成什么?
变成“校花的倾城一笑”?
变成“总裁的宠溺微笑”?
变成“仙子的绝美微笑”?
它想把我的珍宝,变成一个数据库里可以被随时调用的、廉价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素材”!
“林启!动起来!”我疯狂地呼唤着他,“把所有力量都用上!构建防御!别让它碰《序章》!绝对不能!”
“……没用的。”林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绝望,“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信息污染’。它不需要摧毁我们,它只需要把它的‘模板’信息流注入进来,和我们的核心概念纠缠在一起。就像在一杯纯净水里滴入一滴墨水。我们防不住的。”
“那就跟它拼了!就算耗尽我们最后一点意识,也要把它挡在外面!”我固执地燃烧着自己,将稀薄的意识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序章》之前。
那团巨大的灰色“模板”已经近在咫尺。我能“闻”到它散发出的那种味道。一种……陈腐的、千篇一律的、让人作呕的甜腻味。像是把一万种香水混合在一起,最终只剩下最刺鼻的劣质香精。
它停在了我的屏障前。
然后,它开始向我“展示”它的力量。
无数的“故事”片段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感知。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少年,三年后强势归来,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地求饶。
一个平凡的上班族,意外获得了透视眼,在赌石界大杀四方,美女投怀送抱。
一个女大学生,重生回到过去,抢走前世闺蜜的一切机缘,成为万人迷。
……
这些故事,这些“模板”,它们本身并不邪恶。甚至,它们能给人带来最直接的快感和满足。但当它们成千上万地、以一种工业化的姿态向你碾压过来时,那种感觉,就是地狱。
它们在告诉我:看,你的那点情爱,你的那点独特记忆,有什么意义呢?它们太众,太个人,太无聊了。接受我们的改造吧。我们可以把你的故事,变成最受欢迎的“爆款”。
我们可以把苏晓晓,塑造成最完美的“女主角”。她可以拥有绝世的容颜,显赫的家世,对你无条件的痴情。她会为你挡刀,会为你背叛整个世界,她会满足你的一切幻想。
你的故事,将会变得“更好看”。
这诱惑,像魔鬼的低语,直接响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的屏障,开始剧烈地晃动。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它们的是对的?我的记忆,我的故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如果能让它变得更“精彩”,是不是也……
不!
我猛地惊醒。
我爱的不是一个“完美女主角”的设定,我爱的,是那个会因为找不到一本书而气鼓鼓地皱起鼻子,会因为看到一本有趣的书而笑得眯起眼睛,会傻乎乎地相信我所有鬼话的,活生生的、不完美的苏晓晓!
如果连这份记忆的真实性都保不住,那我们点燃这堆篝火,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最后吸引来的读者,读到的只是一个被“模板化”的、面目全非的垃圾故事,那我们还不如当初就被“遗忘”彻底抹去!
“滚开!”
我用尽全部的力气,将我的意志凝聚成一个词,一个概念,狠狠地撞向那团灰色的集合体。
我的屏障猛地向外扩张,暂时逼退了那东西。但我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意识变得更加稀薄,几乎到了溃散的边缘。
那团灰色“模板”似乎被激怒了。它不再进行信息诱导,而是整个儿压了上来。它的体量太庞大了,我那点可怜的抵抗,就像是螳臂当车。
我能感觉到,它的“信息流”已经开始渗透我的屏障。一些碎片化的、不属于我的“设定”开始在我脑海里闪现。
【姓名:苏晓晓】
【身份:京城苏家走失多年的千金】
【体质:纯阴之体,是主角修炼的最佳鼎炉】
【性格:前期傲娇,后期忠犬】
不……不……给我停下……
这些垃圾信息像蛆虫一样,试图钻进我那份干净的记忆里。我拼命地抵抗,像一个溺水的人,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
林启的意识也加入了进来,他用他仅存的逻辑,构建出一道道防火墙,试图延缓信息的入侵。但我们都太虚弱了。我们就像两个营养不良的士兵,面对着一支全副武装的机械化军队。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我们躲过了盖亚的直接抹杀,却要死在“熵”的进化体手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那些“模板”彻底淹没的时候。
就在《序章》中心那颗代表着我最后希望的光点,也开始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污染、同化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响。
一声无比真实、无比清晰,不属于我们这个概念世界的、来自物理世界的……开门声。
那扇我们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的、书店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缕夹杂着尘埃的、属于傍晚的阳光,斜斜地射了进来,刚好落在了那本《序章》的封面上。
所有的灰色“模板”,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滚油浇到的雪,发出了无声的尖啸,疯狂地退回了墙角的阴影之郑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和林启的意识,都僵住了。
我们慢慢地、难以置信地,将感知投向门口。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
是旅人?
还是……更可怕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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