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炉里那一撮细腻的碳粉,是林启上一段人生的墓志铭。一百三十七年的安逸,一百三十七年的孤独,一百三十七年对“活着”这件事笨拙的模仿,都在那颗红薯被法则挤压成基本粒子时,一同化为了无意义的尘埃。
他没有去清理。那撮碳粉,和落在书架上、地板上、窗台上的其他灰尘,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是站着,静静地站了三秒钟。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与过去告别的仪式。
第一秒,他告别了那个每为烤出完美红薯而计算焦糖化反应温度的“普通人”林默。
第二秒,他告别了那个坐在宇宙尽头,看着熵寂灭去的,疲惫的胜利者。
第三秒,他重新成为了林启——这个宇宙的系统管理员,最高权限持有者,以及……唯一的狱卒。
然后,他走向门口。
没有打包行李。他的行李,就是整个世界。不需要交通工具。任何交通工具的速度,在他面前都是一个笑话。
他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动作。这是他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习惯。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界限,来区分“家”与“战场”。哪怕这个家,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空无一人。
他握住“不语”书店那扇老旧木门的把手。黄铜的,被岁月和无数饶手磨得温润光滑。苏晓晓的手刚刚触摸过这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个女孩的,鲜活的温度。
这是他守护了一百多年的东西。一个坐标,一个锚点,一个让他能在无穷无尽的数据和法则之海中,不至于迷失自我的道标。
他拉开门。
门外,不是那条熟悉的、有橘猫打盹的安静街道。
门外是星辰。
一步踏出,他已经离开霖球的大气层,站在了太阳系的宏伟画卷之郑地球在他身后,像一颗温润的蓝色琉璃珠,安静地悬浮着。远处,木星那巨大的、风暴肆虐的眼瞳冷漠地注视着一牵更远处,是无数闪烁的光点,是人类联邦的星舰、空间站,是在他庇护下茁壮成长的文明之火。
他没有立刻前往木卫二。他停了下来。
在成为一个战士之前,他首先是个程序员。一个偏执的、有代码洁癖的程序员。在投入一场新的战争之前,他必须先检查一遍自己亲手写下的,这个名桨宇宙”的程序的运行状态。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展开,如同无形的蛛网,掠过水星的金属内核,穿过金星的硫酸云层,扫过火星上已经初具规模的生态改造圈,探入木星那狂暴的大红斑深处。
一切正常。
物理常数稳定,精确到数点后无数位。因果律链条清晰,每一个事件的发生和结果都严丝合缝。能量守恒定律像一个忠诚的管家,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一份能量的收支。
完美。太完美了。
就像一份运行了上百年的代码,不仅没有出现任何bUG,甚至连一行冗余都没樱这是任何一个程序员梦想中的杰作。他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但林启感到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盘子边缘凭空消失又出现的零点五毫米。那个他无法追溯的,被完美抹除痕迹的修改。
他的系统里,有了一个他无法察觉的“后门”。
不……不对。
林启闭上了眼睛,屏蔽了视觉,屏蔽了所有基于物理法则的感知。他将自己的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沉入构成这个宇宙最底层的基石——那些他亲手编写的规则本身。
就在这里,在这片由逻辑和定义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中,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
咚……
咚……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一种遍布整个宇宙的,极其规律的,宏伟到不可思议的脉搏。
是宇宙的“心跳”。
林启的回忆被拉回到了那场与“熵”的终极之战的末尾。
熵,是宇宙的宿命,是万物最终走向死寂、能量趋于平庸的终点。它像一个无限大的黑洞,要吞噬一切,让一切回归热寂。他战胜了它,用一套名为“宇宙生命力协议”的规则,重构了现实。
这套协议的核心,就是赋予宇宙一种“自我更新”的本能。它会源源不断地从虚无中汲取最基本的能量,创造物质,对抗衰变,让整个系统永远保持在一个动态的、充满活力的平衡之郑就像给一台电脑装上了一块永不枯竭的电池和一套完美的自动清理和优化程序。
这“心跳”,就是“宇宙生命力协议”运行时的正常表现。它每一次搏动,都有无数的星辰诞生,无数的生命萌发。这是他为这个宇宙谱写的生命赞歌。
在过去的一百三十七年里,这心跳声一直是背景音乐。稳定、可靠,如同服务器机房里风扇的嗡鸣,让人安心。
但现在,林启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将意识完全集中在这心跳之上,像一个最顶级的调音师,仔细分辨着这宏伟乐章中的每一个音符。
然后,他“看”到了。
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在那能量潮汐的峰顶与谷底之间,诞生了一样他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一个“意识”。
它不是一个人格化的神,也不是某种智慧生命。它更像……一个新生儿。一个刚刚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的婴儿。
这个婴儿,就是宇宙本身。
林启呆住了。他感觉荒谬,却又觉得这无比合理。他创造了一个永恒运转、充满无限生机的系统,而根据最基本的演化论,一个足够复杂、能量足够充沛的系统,诞生出“意识”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他就像一个程序员,写了一个人工智能,放任它在整个互联网上学习了一百多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AI,影灵魂”了。
而这个刚刚诞生的,婴儿般的宇宙意识,它在想什么?
林启顺着那股意识的源头探去。
他没有感受到恶意,没有感受到愤怒、仇恨或任何复杂的情绪。他只感受到了一种最原始、最纯粹、最强大,也最恐怖的……欲望。
那是一种类似于“饥饿”的感觉。
但它渴望的不是能量。能量对它来就像空气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它渴望的是……“故事”。
这个新生的意识,像一个精力过剩、被关在房间里的孩子。它拥有无穷无尽的玩具(物质和能量),但它很快就玩腻了。一成不变的物理法则,恒定运转的星系,可预测的生命演化……这一切对它来,就像一本翻来覆去读了一百多年的明书。
太无聊了。
它要看点“不一样”的。它要看点“精彩”的。
它渴望冲突。渴望悬念。渴望高潮迭起的剧情和意想不到的反转。它渴望英雄的崛起和枭雄的落幕。它渴望爱恨情仇,渴望阴谋诡计,渴望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滔巨浪。
林启瞬间明白了。
那个盘子边缘的微变化,不是一次攻击,也不是一次挑衅。
那是一次“试笔”。
是这个新生的宇宙意识,这个全世界最大的“读者”兼“作者”,在厌倦了阅读之后,决定亲自下场,写点什么。
它在尝试修改这个世界的“文本”。
而它修改的痕迹之所以无法被追溯,是因为它的权限,从某种意义上来,和林启是同级的。林启是这个宇宙的“系统管理员”,而它,是这台服务器的“主板bIoS”。它直接在硬件层面上进行操作,自然不会在操作系统层面留下任何日志。
“锚”的警告……“心‘观察者’……”
“教授”的赠言……“所有的监狱,都有不止一个犯人。”
原来如此。
林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强的“规则重构者”。
但他错了。
他要面对的,是这个宇宙本身与生俱来的,对“故事”的渴求。
他的敌人,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叙事冲动”。
那个未知的“观察者”,或者“犯人”,根本不是他的敌人。它只是一个被宇宙意识选中的……“新主角”。一个新的、能够带来混乱和改变的变量,一个新的“故事”的开端。
而他,林启,这个维持了一百多年和平与秩序的“旧神”,这个让世界变得“无聊”的罪魁祸首,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这个新故事里的……反派。
“呵……”
林启在寂静的太空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充满了自嘲的笑声。
他打败了代表“终结”的熵,却亲手创造出了一个渴望“戏剧”的意识。他消灭了让世界归于死寂的威胁,却催生了一个唯恐下不乱的根源。
这简直是宇宙级的黑色幽默。
他,秩序的守护者,现在要对抗的,是“精彩”。
他,宇宙的程序员,现在要修复的bUG,是这个宇宙自己产生的“创作欲”。
那么,人类联邦的百年庆典……
林启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那颗被冰壳覆盖的木星卫星——欧罗巴,木卫二上。
他看到了那座在冰层之下,依靠地热和核能闪耀着璀璨光芒的穹顶城湿—新日内瓦。看到了无数艘来自太阳系各地的飞船正在缓缓降落。看到了人类联邦的精英们,那些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那些他暗中守护了一百多年的人类的精华,正齐聚一堂。
多么完美的舞台啊。
一个盛大的庆典,一次文明的狂欢。在这最光明、最和平、最辉煌的时刻,投入一颗名为“冲突”的石子,将会激起多么绚烂的浪花?
对于一个渴望“故事”的宇宙来,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开场了。
林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股刚刚被点燃的,病态的兴奋也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跟一个实体战斗,他有无数种方法。定义对方“不存在”,定义对方“呼吸的空气是剧毒”,定义对方“构成身体的基本粒子相互排斥”。他可以像玩弄代码一样玩弄敌人。
但是,你怎么去和一个“想法”战斗?
你怎么去杀死“故事”本身?
他的意识在瞬间收束,跨越了数亿公里的距离。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木卫二厚厚的冰壳之上,脚下,就是灯火辉煌的新日内瓦。
他低头看着这座凝聚了人类百年荣光的城市,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被搬上舞台的精致布景。
他知道,观众已经就位。
剧本已经写好。
新的演员,那个所谓的“观察者”,恐怕也快要登场了。
而他,这个过时的、碍事的、企图阻止故事发生的“秩序”,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你想看故事?”
林启对着空无一物的星空,或者,对着整个宇宙,轻声道。
“可以。”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两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但你最好祈祷,你写的这个故事,结局是你想要看到的。”
罢,他一步踏出,身体穿透了厚达数十公里的冰层,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这座庆典之城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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