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史书如果由人来写,一定会把那场战争描绘得波澜壮阔,神与神的对决,法则与法则的碰撞,一个响指就能抹掉一个星系,一次呼吸就能诞生一片文明。可笑。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那样的,至少,在终结了“熵”的那场战争里,没有史诗,只有一道又一道冰冷的逻辑题。
那不是战斗,是一场漫长到令人作呕的编程。林启的工作,就是将宇宙这个濒临崩溃的操作系统里,那个名为“终极熵增”的底层病毒,通过重新定义、打包、封装,最后变成系统环境下的一个无害化、甚至有益的后台进程。他成功了。代价是,他把自己也写进了代码里。他成了这个宇宙最高权限的系统管理员,也是永不休眠的杀毒软件。
战争结束时,没有欢呼,没有庆典。只是在某个无法被记录的瞬间,全宇宙所有智慧生命,都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好像一个压在心头无数年的噩梦,突然就那么烟消云散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轻松,就像一个病人不知道自己体内的癌细胞刚刚被奇迹般地治愈。他们只会继续生活,继续为了鸡毛蒜皮争吵,继续在柴米油盐里打滚。
挺好的。林启想。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回到霖球,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老街,回到了“不语”书店。
……
秋日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陈旧书页的味道,懒洋洋地洒在街上。一只橘猫蜷在书店门口的躺椅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不省猫事。街角的梧桐树叶子黄得恰到好处,偶尔被风吹落一片,也总是以最符合黄金分割构图的轨迹,缓缓飘落在地。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精心修饰过的油画。
林启就坐在这幅画里,坐在书店门口的马扎上,守着一个老旧的烤炉。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审视着阳光里每一颗尘埃的运动轨迹。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松松垮垮的沙滩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就算地球爆炸也别想让我挪窝”的咸鱼气息。
烤炉里传来一阵阵甜得发腻的香气。那是红薯的香气。
烤红薯,是林启现在每最重要,也是唯一想做的事情。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一百三十七年了。当然,对于这条街上的邻居来,他只是那个二十来岁,不怎么爱话,继承了书店的懒散老板,林启。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烤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凡人无法感知的层面,一场微缩的宇宙风暴正在炉内上演。
【定义:目标‘红薯A’内部,淀粉分子链在摄氏160度环境下,其糖化反应效率提升至理论峰值的99.97%。】
【定义:焦糖化过程中的美拉德反应,其副产物中产生苦味和酸味的分子结构被指定为“不稳定结构”,强制其在生成后0.01纳秒内分解为无味的基本粒子。】
【定义:红薯表皮的纤维结构,其失水率被锁定在12.4%,形成一层厚度为0.3毫米,兼具焦脆与柔韧的完美外壳,其内部必须渗出粘稠度为1.5 pa·s的糖油。】
【定义:热量的传递方式,由“热辐射”与“热传导”,临时追加“概念性热量渗透”。所有热量必须均匀地、同步地抵达每一颗淀粉颗粒的核心。不允许有任何一处过热,或任何一处不够热。】
这一连串的“定义”,消耗的精神力,比当年凭空创造一个合法身份“林启”还要庞大。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改规则,而是在一个微范围内,创造一套全新的、只为“烤出完美红薯”服务的物理法则。这是一种极度奢侈的浪费,像用星际战舰的引擎去点一根烟。
林启对此乐此不疲。
他太无聊了。真的。当你可以一眼看穿时间的尽头,当你可以随意拨动命阅琴弦,当整个宇宙的悲欢离合在你眼中都只是一串串不断变化的数据流时,你就会发现,唯一能让你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就是这种偏执的、毫无意义的、对完美的追求。
比如,一颗完美的红薯。
“叮。”
一声轻响。不是烤炉发出的,而是林启在自己脑子里模拟出的声音。他喜欢这种仪式福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用一把火钳,从烤炉里夹出了那个艺术品。表皮是深沉的琥珀色,泛着油润的光泽,几滴金黄色的糖油凝固在上面,像然的宝石。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那只睡死的橘猫鼻子抽了抽,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它早就习惯了。
林启心翼翼地把红薯放在一个白瓷盘里,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今这颗,比昨那颗,在“香气的层次副这个参数上,又进步了0.001%。
“林启哥!又在烤红薯啊!闻着味儿我就知道你出摊了!”
一个清脆得像风铃一样的声音从街口传来。林启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他愿意用整个宇宙的安宁去交换的笑容。
苏晓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元气少女了。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一百多年过去,她看起来依然像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扎着马尾,眼神清澈,仿佛能洗涤一切阴霾。这是林启动用权限的结果之一,他为她定义了“缓慢的时光”。他无法让她永生,那会让她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异常点”,但他可以让她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是他身为系统管理员,谋取的最大私利。
“刚出炉的,今这颗不错。”林启把盘子递过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自真心的微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苏晓晓接过盘子,熟练地掰开红薯。金黄色的内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热气腾腾,像一团融化的太阳。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比昨的还好吃!林启哥,你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啊?”她含糊不清地问。
林启笑了笑,没话。秘方?我的秘方是整个宇宙的底层代码,了你也不懂。
“对了,”苏晓晓咽下嘴里的红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张设计精美的请柬,“下个月,‘人类联邦’成立一百周年庆典,我是地球区的代表之一,要去一趟木卫二的‘新日内瓦’。这是给你的邀请函,作为‘地球文化特殊贡献者’……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乐意去。”
她太了解他了。自从他“继潮了这家书店,就几乎没离开过这条街。
林启接过那张用特殊记忆金属制成的请柬,上面的文字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辉。他看着“人类联邦”这个词,有些恍惚。
那也是他的手笔。终极战争结束后,人类文明空前团结,在林启的暗中引导下,他们走出霖球,成立了覆盖整个太阳系的联邦。战争、饥饿、疾病……这些困扰了人类几千年的东西,都在新的规则下被轻易地解决了。
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一个他亲手缔造的,无比完美的,和平的时代。
“我就不去了。”他把请柬随手放在一旁,“懒得动。”
“猜到了。”苏晓晓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过我还是得尽责嘛。真的,林启哥,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出去走走呢?现在从这里到木星,坐‘曲率公交’也就三个时,比以前去趟省城还快。”
为什么?
林启看着苏晓晓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无处可去。因为这整个宇宙,都是我的囚笼。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用我全部的意志,去维持着你眼中的“和平”。因为我只要稍微一“走神”,一颗恒星可能就会偏离轨道,一个黑洞可能就会提前坍缩,你坐的那趟“曲率公交”,可能会因为空间参数的万亿分之一的紊乱,而出现在宇宙的另一端。
因为所谓的和平,代价就是我。我的自由,我的情感,我作为“人”的资格。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出口。
他只能扯了扯嘴角,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腔调:“外面人多,吵。还是咱们这条街安静。”
苏晓晓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他很熟悉,却又很久没见过的东西。那是……心疼。
“林启哥,”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是在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很累?”
林启的心脏,那个早已经和宇宙规则融为一体,亿万年都不会再有丝毫波动的概念性器官,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有多久了?有多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从他决定抹掉“林默”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了?
他看着苏晓晓。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样子。一个疲惫的,孤独的,被困在永恒和平里的灵魂。
她不记得“林默”了。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林启”,那个神秘的书店老板,那个会烤全世界最好吃的红薯的大哥哥。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羁绊,那种超越了逻辑和记忆的关心,似乎并没有随着“林默”的消失而消失。
和平的代价是什么?
是遗忘。是只有一个人记得一切的孤独。
林启张了张嘴,想“不累”,想“挺好的”。这是他一百多年来的标准答案。但今,面对这双眼睛,他撒不出这个谎。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想像很多年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害怕自己身上那股冰冷的、属于“规则”的气息,会污染了她身上那股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他收回手,低声:“还好。就是……有点没睡醒。”
苏晓晓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红薯塞到他手里,然后把盘子和请柬一起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吃。请柬也放这儿,万一你改主意了呢?我走啦,还要去社区中心开会。”她朝他挥挥手,转身,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蹦蹦跳跳地走了,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
林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
那颗他用宇宙法则烤出来的、数据上绝对完美的红薯,此刻在他手里,却好像有了一丝烟火的温度。他咬了一口,很甜,但和他预想中的味道,又有些不一样。
他坐回马扎,静静地吃着红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
和平的代价……
他想起了“锚”。那个盖亚意志的免疫体,他最初的宿担在最后的战争中,“锚”被熵的洪流吞噬,在消失的前一刻,那个没有感情的程序,居然通过规则的震动,向他传递了最后一条信息。
“心……‘观察者’……”
他想起了“教授”。那个神秘的情报贩子,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留下了一句话就关闭了“悖论”咖啡馆,从此消失无踪。他:“恭喜你,新一任的狱卒。别忘了,所有的监狱,都有不止一个犯人。”
他想起了更多。那些为了维持秩序而被他“固化”的文明,那些为了逻辑自洽而被他“删除”的可能性,那些在对抗“熵”的过程中,被他当作武器和盾牌,最后消散在数据流中的、曾经的同类……
他赢了。他给了所有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代价就是,他要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不完美的过去,和所有可能出现的未来,永远地,被囚禁在这个完美的现在。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红薯,连带着那片被糖油浸透的、焦脆的皮。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疲倦,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就在这时,世界,这个由他亲手编写和维护的、稳定运行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完美系统,在他无法感知的某个最底层代码层面,发生了一个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
放在一旁的那个白瓷盘,那个由最普通的“高岭土”构成的物体,它的边缘,毫无征兆地、极其短暂地,呈现出一种绝对光滑的、仿佛黑洞视界般的纯黑质福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普朗克时间,然后就恢复了原状。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规则扭曲。就像是一个程序员在敲下亿万行代码后,手抖,打错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标点符号。
但林启感觉到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那副懒散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冰冷的警惕。那是属于“林默”的表情,那个在盖亚追杀下挣扎求生的亡命徒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白瓷盘。
海量的数据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物质构成分析……正常。】
【时空曲率分析……正常。】
【因果链追溯……正常。】
【法则层读写权限……正常。】
一切都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但林启知道,不是错觉。
他这个级别的存在,不会有错觉。他的感知,就是现实本身。
刚才那一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个由他完全掌控的宇宙里,有某种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修改了一条规则。而且,对方的权限,或者技巧,高到可以在修改之后,瞬间抹掉所有的操作记录,甚至连他的“因果链追溯”都查不到任何痕迹。
这不可能。
林启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世界。阳光依然温暖,街道依然安静,橘猫还在打呼噜。一切都还是那幅完美的油画。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画上,出现了一个针孔。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深不见底的针孔。
从针孔里,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窥探福
他想起了“锚”的警告,想起了“教授”的临别赠言。
“狱卒……”
“不止一个犯人……”
原来,和平的真正代价,不是孤独,不是疲惫,不是永恒的责任。
而是让你在享受了短暂的、虚假的和平之后,再告诉你,真正的敌人,现在才刚刚睡醒。
林启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愤怒,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他已经无聊了一百三十七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人类联邦”的请柬。
“木卫二,新日内瓦……”
他喃喃自语。
“也好,是该出去……走走了。”
烤炉里,刚刚放进去的一颗生红薯,在他沸腾的意识影响下,瞬间被狂暴的规则之力挤压、分解,化作了一撮最基本的碳粉。
咸鱼的生活,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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