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由纯粹概念构成的海洋里。不,不是海洋。海洋有边界,有深度,有温度。这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这里拥有一牵他的意识就是这片“海洋”本身。他能感觉到每一个最遥远星系边缘的氢原子在做着最无聊的布朗运动,也能感知到某个初生文明的第一个哲学家,在篝火旁第一次问出“我们从哪里来”时,大脑皮层神经元的电火花。
他就是宇宙的心脏。这个比喻让他觉得有点恶心,太文艺了,而且不准确。他不是心脏,他只是那个给心脏装上起搏器的人。一个野路子程序员,用一行来路不明的代码,给一台老旧的超级计算机赋予了“生命”。
那行代码,他自己命名为【可能性】。
现在,这台计算机活过来了。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全宇宙范围内的“随机数”生成。无数微不足道的“可能性”的种子,像蒲公英一样洒向现实的每一个角落。一颗沙砾的崩解方式多了一种选择,一片雪花的晶体结构有了一个新的分支,一个新生儿的虹膜颜色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色调。
这些都是bUG。从“盖亚”——这个宇宙该死的系统管理员的视角来看,全都是。无穷无尽,每分每秒都在指数级增长的bUG。
而处理这些bUG的,是他的老朋友,“熵”。
林默将他的“视线”投向了那个曾经让他亡命涯的存在。那个代表着终极虚无,绝对抹除的函数,Erase.exe。
他记忆中的“熵”,是一片追猎他的、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无”。它所到之处,规则消散,存在瓦解,连“无”本身的概念都会被抹除,只留下一片比真空更空的东西。
但现在,林默“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熵”依旧在工作,勤勤恳恳,甚至可以……焦头烂额。
它不再是一个优雅的、只盯着一个目标的顶级刺客。它变成了一个手忙脚乱的清洁工,或者,一个负责在垃圾分类站里,把“可回收”和“不可回收”分开的苦力。
林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看到了一条“规则”。它像一根生了锈的、被弃置在宇宙角落里的钢缆。这条规则定义了某种早已灭绝的、体型堪比星球的远古巨兽的消化系统该如何运作。这条规则已经几亿年没有被调用过了,但它依然存在,占据着系统的“内存”。它毫无用处,像一段早已被注释掉、但没人敢删除的祖传代码。
在过去,这种“垃圾”会永远存在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熵”来了。它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具象化成了一把……概念上的“刷子”?林默几乎要笑出声。那把刷子在那根生锈的规则钢缆上蹭了蹭,发出一种“清理缓存”的无声之声。那条古老的规则,连同它附带的所有参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被回收了。宇宙的运行效率,大概提升了那么万亿亿分之一。微不足道,但意义重大。
紧接着,“熵”又感应到了什么。它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在某个荒芜的星球上,因为林默那该死的“心跳”,一块石头内部的晶体结构,刚刚自发地演化出了一种全新的、能微弱放大光线的特性。这是一个“新生”的规则胚芽,一个微的bUG。
“熵”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过去。但它的形态不再是毁灭地的虚无,而更像一个拿着ddt喷雾的防疫人员。它心翼翼地,试图将那个刚刚诞生的“规则胚芽”定义为“无意义的 cлyчanhocть(俄语:偶然)”,然后抹除。
可就在它动手的瞬间,宇宙的另三个角落,又同时诞生了五个、十个类似的“规则胚芽”。一个水分子的张力出现了微的上浮,一缕光线的折射率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偏差,一个生命的dNA序列里多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碱基对。
“熵”明显地“卡顿”了一下。
林默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困境。它的核心逻辑是抹除“异常”。过去,最大的异常就是林默,所以它会倾尽所有来追杀他。但现在,林默通过一行代码,制造了无穷无尽的、比他无数个数量级的“微异常”。
这就好比一个原本任务是追杀头号恐怖分子的顶尖特工,突然被降职成了街道办事处的卫生管理员,每的工作变成了捡烟头、铲广告、制止随地吐痰。而且这些烟头和广告,每秒钟都在以几何级数增加,永远也清理不完。
曾经的死神,如今的清道夫。宇宙的环卫工。
林默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一种残忍的、造物主式的幽默感在他心中升起。他给了他最大的敌人一个最无聊的结局。永恒的、毫无价值的劳作。西西弗斯看了都要流泪。
“辛苦了。”林默用意识,对着“熵”的方向,传递了一句毫无诚意的慰问。
“熵”没有回应。它正忙着处理一片星云里突然出现的、不符合现有物理模型的“彩色尘埃”。它的运行日志里,对林默这个“优先级-mAx”的目标,已经堆满了“待处理”的标记,但它永远也处理不完排在前面的、那些无穷无尽的“优先级-Lo”的任务。
危机,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但林默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来自更深、更底层的注视。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在用管理员权限修改着系统文件,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注意到屏幕右上角,一个红色的摄像头图标正在悄悄闪烁。
“盖亚”。
宇宙的操作系统,真正的系统管理员。
它不在乎宇宙是活的还是死的,它只在乎系统的“稳定”和“授权”。而林默,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用户”,刚刚给自己赋予了“Root”权限。这是对系统最大的挑衅。
“现实校对协议”……“逻辑重写”……“将其存在‘合理化’”……
这些词汇在林默的意识里回响。比“抹除”更让他感到不安。抹除,是一种毁灭。而“合理化”,是一种……夺舍。
它不是要杀了你,它是要让你变成“它”的一部分。把你写的野路子代码,强行格式化,加上注释,纳入到它的官方代码库里。你的思想,你的存在,你的不合理,都将被“修复”,变成一种可以被理解、被定义、被控制的“合理”。
你会活着,但你不再是你。你会变成一行平平无奇的、遵守所有语法规范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无聊透顶的官方代码。
林默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寒意。
他受够了这种宏大。星辰,宇宙,规则,进化……这些词太大,太冷,太没有人味儿。他当够了心脏,他想念作为一个人,能有心跳的感觉。
他想回家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就像在无尽的宇宙真空中,突然闻到了一丝来自家乡厨房的饭菜香。
回家。回地球。回那座城剩回那家书店。
林默开始收缩他的意识。这是一个痛苦而奇妙的过程。他的感知,像一个从无限远处拉回的镜头。
先是无数的星系团从他的“视野”中淡出,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光斑。然后是单个的星系,银河,旋臂……他放开了对仙女座一个红巨星内部核聚变反应的实时监控,放弃了对猎户座大星云中新生恒星诞生过程的围观。
意识收缩,像潮水般退去。每退一分,他就感觉自己“人性”的部分就重一分。那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性”在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的、有限而温暖的感知。
他看到了太阳系。看到了那颗蓝色的、脆弱的、如同玻璃弹珠一样的星球。
他的意识掠过大气层,感受着风的流动,云的湿润。他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飘荡在自己熟悉的城市上空。
太吵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汽车的鸣笛,工地的噪音,街边贩的叫卖,情侣的争吵,孩子们的嬉笑……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杂乱无章、却又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这和他在宇宙深处听到的“体音乐”完全不同。那种音乐是和谐的,是数学的,是冰冷的。而眼前的声音,是混乱的,是生活的,是温暖的。
他贪婪地“听”着这一牵
他的“视线”掠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掠过公园里下棋的老人,掠过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他看到一个女孩因为没赶上公交车而跺脚,看到一个外卖哥在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飞快地回了一条信息,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些渺的、毫无意义的瞬间,在这一刻,对于林默来,比宇宙的诞生和毁灭更加重要。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呼吸着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空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街。
那条老旧的、即将被时代抛弃的街道。还有那个街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那家书店。
“不语”书店。
它还在。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时间都拿它没办法。招牌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橱窗里堆着一些旧书,玻璃上还贴着一张“今日有新书”的、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告示。
林默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到,原本应该贴在墙上的那张刺眼的、红色的“拆”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看起来很正式的、盖着红章的公告。
他的意识凑了过去,逐字逐句地阅读。
《关于对东城区解放路南侧历史建筑群进行抢救性保护勘察的通知》。
公告的大意是,由于某开发商提交的“区域重建规划方案”的全套纸质文件,因不明原因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快速物理分解现象”,导致项目审批流程被迫中止。而在重新准备文件的过程中,有专家意外提出,该区域的几栋老建筑,包括“不语”书店在内,具有潜在的“历史研究价值”,因此,市文物保护单位决定介入,进行为期半年的勘察与评估。在此期间,任何拆迁活动一律冻结。
林默“看”着那段关于“文件快速物理分解”的描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定义:簇块所有权证明文件,其物理材质定义为‘一时内自然分解’”。
他当初无奈之下写下的一邪代码”,竟然引发了如此美妙的、充满官僚主义特色的连锁反应。蝴蝶效应,有时候还真他妈是个好东西。
书店,暂时保住了。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和一只喷壶。
是苏晓晓。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扎着马尾,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上带着轻松的、满足的微笑,和几个月前那种忧心忡忡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曲,开始认真地擦拭起书店的橱窗玻璃。水珠在玻璃上划过,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的动作很仔细,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就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贝。
林默就这么“漂浮”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看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的绒毛,看着她因为哼到高音部分、自己把自己逗笑的表情。
这一刻,宇宙、盖亚、熵、规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女孩,这家书店,和这片温暖的阳光。
他明白了。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成为什么狗屁的宇宙之心,不是为了和什么操蛋的系统意志对抗,不是为了探索什么存在的终极意义。
他只是想让这个女孩,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哼着歌,擦着她心爱的书店的玻璃。
就这么简单。也只有这么简单。
这才是他的“现实稳定锚点”。不是那些地标建筑,不是那些自然奇观。就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女孩。
所以,盖亚要“合理化”他?要剥夺他的权限?
那就来吧。
想动他的“锚点”?
那就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不,就算是他死了,化成了灰,变成了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他也要用那粒尘埃,挡在她的面前。
够了。当一个旁观的幽灵,已经够了。
他想亲手推开那扇门,对她一句“我回来了”。
他想再次闻到书店里那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他想再次坐在那个靠窗的旧沙发上,喝一杯她泡的、有点烫嘴的廉价速溶咖啡。
林默做出了决定。他收回了最后一丝飘散在外的意识,将它们全部、毫无保留地,灌注回那个被他藏在城市某个安全角落的、属于他自己的身体里。
……
黑暗。
然后是如同溺水般的窒息福感官在一瞬间全部回归。
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重量,感觉到了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感觉到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不是宇宙的心跳。是他自己的。一下,又一下。为他一个人泵送着血液。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丝尘土的味道。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废弃工厂的二楼,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普通的手,能感觉到温度,能握紧成拳。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观察者”了。
他变回了林默。
一个会累,会饿,会受伤,也随时可能会死的,普通人。
真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外面那条巷。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不语”书店所在的街道,迈开了脚步。
盖亚的“hR”随时会找上门来。那什么“现实校对协议”,听起来就比“熵”要诡异一万倍。
但那又怎么样呢?
塌下来,也得先让他喝完那杯速溶咖啡再。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离开前设置的屏保。
是“不语”书店的正面照片,照片里,苏晓晓正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傻瓜。
林默看着照片,也忍不住笑了。
他只是一个想守护自己世界的普通人。如果世界非要跟他过不去,那就让世界,见鬼去吧。
他迈开大步,汇入了街上的人潮之郑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不远处,街道的拐角,那家书店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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