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3月上旬，北太平洋，国际日期变更线以东。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一片被上帝遗忘的灰色海洋。
狂风卷着冰冷的巨浪，如同山脉般一次次砸在“翔鹤”号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每一次撞击，整艘三万吨的巨舰都像被巨锤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铆钉在巨大的应力下发出尖叫，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舰桥里，舰队司令官原忠一少将，脸色苍白，一手死死抓着海图桌的边缘，另一只手紧握着已经冰凉的茶杯，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几乎要将内脏都颠出来的剧烈摇晃。
自从十前，舰队从北方的单冠湾启航，进入绝对的无线电静默状态后，他已经超过七十二时没有合眼。
“报告司令官。”航海长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嘶哑，“我们已经连续四无法进行文定位。根据航速和罗盘的推算，我们现在的大致位置应该在北纬50度，西经170度附近。误差范围……可能超过五十海里。”
这个数字让舰桥内的所有参谋都倒吸一口凉气。五十海里的误差，对于一次需要精确到海里才能发起攻击的突袭来，是致命的。
原忠一没有话，只是死死盯着海图。那条用红色铅笔画出的航线，像一把刺向敌人心脏的匕首。而他们，就是握着这把匕首的手。只是现在，这只手在黑暗和风暴中，已经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机关长报告。”另一个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全舰队的平均燃油剩余量已低于百分之三十。按照目前的航速，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燃料返回本土。重复，我们已无返航可能。”
这句话，像法官的判决，在狭的舰桥内回响。
“罚”计划，从此刻起，真正成了一张单程票。
原忠一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把匕首的代价。两艘帝国最精锐的航空母舰，十艘护航舰艇，以及超过一万名帝国海军的精英。还迎…他抬起头，透过布满盐渍和水汽的舷窗，望向摇晃的飞行甲板。
在那里，一百二十名帝国最优秀的飞行员，正在等待着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光荣的一次出击。
……
“翔鹤”号的飞行员待机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某种临终觉悟混合的奇特味道。
这里温暖，干燥，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飞行队长村田重治少佐，并没有进行什么慷慨激昂的演。他正和几位经验最丰富的分队长一起，围着一张巨大的西雅图航空照片，进行最后的战术推演。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城市，是这里。”他用红色的蜡笔，在照片上一个巨大的厂房群上画了一个圈，“波音公司的二号工厂。所有b-17轰炸机的总装线都在这里。根据情报，这里没有像样的防空火力，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飞行员的脸。
“我们的‘一式陆攻’经过了极限改装，拆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装甲和自卫机枪，才换来了这胎程的航程。这意味着我们一旦被敌机咬住，就是活靶子。所以，速度是关键。第一攻击波队，由我带领，用鱼雷摧毁连接工厂和港区的塔科马大桥，切断他们的消防和救援通道。第二、三波队，集中所有燃烧弹，对主厂房进行地毯式覆盖。不要吝惜弹药，我们要让那里烧上三三夜。”
没影万岁”的口号，只有冰冷的战术布置。
一个名叫山口的年轻中尉，正在角落里，用一把刀，心翼翼的削着自己的指甲。他把剪下的指甲，连同一缕头发，装进一个写着家蓉址的布袋里，然后郑重的放进飞行服的内袋。
这是他的遗物。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的撕裂了舰内的平静。
“嘀——嘀——嘀——”
“雷达接触。方位0-9-0，距离三十公里。大型目标，信号强烈。”
舰桥上，气氛瞬间凝固。
“被发现了吗？”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每一个人。
原忠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抢过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但除了白茫茫的风雪，什么也看不见。
“命令护航驱逐舰‘雪风’、‘时雨’，全速前出侦察。其余舰船，一级战斗准备。如果确认是敌方巡逻舰队，准备玉碎。”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形。
在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十五分钟后，信号灯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闪光。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响了起来。
“‘雪风’号灯号报告。目标确认。是一座……一座超过舰体三倍大的巨型冰山。”
虚惊一场。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感觉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原忠一放下望远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越是接近目标，他们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他们这边。
他看了一眼燃料表。指针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他拿起通话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决绝。
“命令，全舰队转向，航向1-8-0，目标西雅图。”
“命令，航空部门，为所赢一式陆攻’加注最后的航空燃油，挂载燃烧弹和鱼雷。所有飞行员，立即进入座舱，启动发动机预热。”
“罚，开始。”
巨大的航空母舰内部，沉重的升降机在嘎吱作响中开始缓缓升起。一架架机身臃肿，挂载着致命武器的轰炸机，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怪兽，出现在风雪弥漫的甲板上。
“噗噗……轰——”
村田重治的座机，第一架发动了起来。螺旋桨在风雪中搅动，发出一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愤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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