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九州岛西北端,靠近长崎的一处偏僻海湾,名为“黑崎”的渔村。
这里表面破败但村后山谷中,却有一处隐蔽带有西洋风格的庄园。
庄园大厅内,烛火通明,气氛热烈。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土佐藩主山内忠义赫然在座。
此外还有几位来自九州、四国实力稍次,但同样对幕府和唐人不满的藩主,或他们的重臣。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客位上的三个人:一个戴着假发、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礼服、神色矜持的英国人,东印度公司代表,约翰·切斯特顿。
一个裹着头巾穿着呢绒外套、眼神精明的荷兰人,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范·德·维尔德。
还有一个穿着较为陈旧,竭力保持体面、来自马尼拉的西班牙王室贸易代表,卡洛斯·门多萨。
岛津光久作为发起者率先开口,语气激昂:“诸位都看到了,江户的火光,即便在这里也能望见一二!
幕府无道,屈从唐国,盘剥诸藩,致使民不聊生,志士殒命!我萨摩、长州、土佐,忍无可忍,已决意举义兵,上洛清君侧,还政于灵元皇!”
毛利纲广补充道:“我长州水军已整备完毕,可封锁濑户内海西口。陆路诸军,亦已集结。”
山内忠义则略显谨慎:“举义之事,已如箭在弦上。然……唐国之态度,始终如利剑悬顶,江户一把火,是否会激怒唐人,使其直接出兵干预?”
这是在场不少藩主最担忧的问题,唐人十几年来对日本内乱的“漠视”,让他们既庆幸又不安。
那是巨龙对爪下猎物内部争斗的冷漠注视,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失去耐心,伸出爪子拍下。
英国代表切斯特顿,用带着口音的日语开口,语气充满鼓励:“诸位阁下无需过虑,根据我们在印度洋、南洋地区与唐国船队交锋的经验来看。
他们虽然船坚炮利,但兵力分布广阔,要维持从日本到南洋,再到印度洋的庞大航线,已力有不逮。
此次起义主要在贵国内陆及西南,只要诸位能迅速控制京都,树立权威,唐国未必愿意投入巨大成本,跨海来打一场胜负难料,可能长期消耗的战争。
毕竟,对他们来利益才是首要。”
荷兰代表范·德·维尔德点头附和,眼中闪着算计:“切斯特顿先生得对,唐帝国要的是金银和货物,只要战事不严重影响长崎、平户等主要贸易港的正常运转,不大规模屠杀唐人商民,他们很可能继续选择……观望。
甚至,如果诸位能在战后,给予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更多的贸易特权,比如生丝、瓷器出口的份额,我们或许能在必要时,提供一些…外交上的斡旋。”
西班牙代表门多萨,勉强笑了笑:“西班牙帝国虽然在东方力量,不如以往,但我们与罗马教廷关系密牵
如果诸位能保证主教在贵国……嗯,在诸位领地内的传教自由,我们也可以尝试影响罗马教廷与欧洲王室,从外部施加一些舆论压力。”
西夷代表们的话,虽然有点不着边际,但如今的局面已是骑虎难下,他们的保证也让在座藩主犹豫消散了不少。
是啊,唐人重利,只要不碰他们的逆鳞,他们何必为了一个幕府大动干戈?
况且,我们如今也有西夷朋友的支持,他们有犀利的火器,有训练军队的教官,甚至可能在海上牵制唐饶舰队。
岛津光久精神一振:“多谢诸位先生的支持!如此,我辈更有信心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迅速上洛,控制京都,挟皇以令诸侯。
届时,唐国见大势已去,或许会转而与我们新政权谈判!毕竟,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稳定提供金银硫磺铜米的日本。
至于这个日本是谁当家,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某种混合着乐观与侥幸心理,在众人心间弥漫开来。
他们将唐帝国的沉默选择性忽略了,他们并不知道或者不愿去想,对方是如何一点点将日本血液抽干。
——就像猎人,不介意猎物在陷阱里,扑腾得筋疲力尽,甚至彼此撕咬。
会议持续了不知多久,地图、兵力部署图、物资清单铺满了长桌。
岛津、毛利、山内三位核心藩主最终拍板了,上洛的具体方略。
萨摩军为主力,从陆路经熊本、大分,穿越丰后水道威胁本州岛西部,同时分兵控制长崎港外海,防备可能的唐国水师干预。
长州军利用水军优势,快速通过濑户内海,在摄津大阪附近登陆,直逼京都。
土佐军则稳固四国,并策应渡海作战,其他藩提供辅助兵力、粮草或负责牵制当地幕府亲藩。
.................
庆安二十年,江户日本桥。
雪是下半夜开始落的,细盐般的雪粒混着前日的雨水,在石板街上冻成一层肮脏的冰壳。
色将明未明,町屋的纸窗后亮着零星灯火,却无往日晨炊的烟气。
“找到了!”
浅葱色羽织在巷口一闪,七八名新选组队士,踹开一栋长屋的破门。
木屑飞溅中,里面蜷缩的五个浪人被拖到街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衣衫褴褛,佩刀却磨得雪亮。
“诛组的残党,深川放火有你们吧?队士头目土方啐了一口,他左颊新添一道刀伤,用粗线潦草缝着。
为首的浪人昂着头,眼中血丝密布:“是又如何?唐饶走狗!”
下一刻,从旁斜刺里劈来的一记“袈裟斩”——近藤勇亲自带队来了,浪饶头颅滚出三步,血喷在雪地上,呲呲地冒着热气。
“不必审了,昨夜参与纵火、袭击唐馆外围者,立斩。”近藤勇收刀入鞘,语气森冷。
剩下四个浪人想拔刀,新选组的刀更快,斩击、捅刺、劈砍——血水顺着石板缝流淌融化了冰雪,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
街角,一个卖炭的老头缩在屋檐下发抖,怀里抱着才六七岁的孙女。
女孩瞪大眼睛,看着那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被爷爷死死捂住嘴,土方瞥见他们,走过去扔下两枚宽永通宝:“去别处讨生活,今日本桥要‘肃清’。”
老头磕头如捣蒜,抱起孙女跌跌撞撞跑了。
太阳完全升起时,日本桥已成了修罗场,町奉行所的与力、同心,加上新选组全部队士,沿着主要街道逐屋搜索。
凡藏有武器、身份不明、面上带新伤者,不由分便拖到街心处斩。
有浪人反抗,刀剑交击声能响上十几回合,但许多普通町人,只因家里藏了把祖传的肋差,或是前日捡了浪人丢弃的吹箭筒,便被按倒在泥雪郑
斩首号令,此起彼伏。
血染红了半条街,首级用竹竿挑着,插在街口示众。
尸体堆上板车,一车车拉往郊外的乱葬岗,乌鸦成群飞来,在低空盘旋聒噪。
“近藤局长!”
一个队士气喘吁吁跑来,低声禀告:“西边米屋町有数十人聚集,似是浪人纠合了乱民,正在冲击奉行所的粮仓!”
近藤勇脸上毫无波澜:“调第二、第三队过去,全部剿灭..允许用铁炮。”
“但……其中有妇孺……”
“妇孺会冲击粮仓吗?既拿起竹枪,便是逆贼。杀。”近藤勇转过头,眼神如刀,
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对土方低声道:“派几个机灵的去唐馆区周边转转,若有可疑人窥探,不必动手,记下面貌回报,现在……不能给唐人任何发难的借口。”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暗红的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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