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县衙的粮仓在东街尽头,是前朝留下的老仓。
墙是青砖垒的,高两丈有余,墙头生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戌时三刻,城门刚闭,街面上已无行人,只粮仓西墙外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梆,梆梆,悠长而寂寥。
子时过一刻,四条黑影从西墙翻入,落地无声。
——正是李嗣炎一校
仓院分三进,前院堆着柴草和废弃的粮车,中院一排矮房是账房与守仓吏住处,后院十座廒房如巨兽蹲伏。
李嗣炎刚落地,便听见中院响起的算盘声——噼噼,啪啪,珠子撞击木框,在静夜里清脆得惊心。
窗纸透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影,一蹲一坐。
“七年陈九袋...”
“五年陈十五袋...”
“三年陈七袋...”
“老宋头,你可得给我拨好喽,千万错不得。”
李嗣炎抬手止住谢柒的异动,靴底轻触地面移步到墙根。
墙上有个拇指大的破洞,望进去,恰见全貌:灶上是口铁锅,豆腐在滚水里翻着白浪,热气蒸腾。
案头一壶酒,一碗黑黢黢的咸菜,油灯下泛着暗光,账册摊开着纸页泛黄,一架老算盘,珠子油亮,显然常被摩挲。
蹲在灶边的是个中年官员,靛蓝官袍洗得发白,肘部、肩头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显眼。
他右手托着一块老豆腐,持刀在上面横竖划过,然后放进锅里咕咚,而正对面坐着个干瘦老头,山羊须,戴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永城知县王干炬——李嗣炎在脑中调出这个名字。吏部考功司的评语是:“性耿介,不善逢迎,治县六年,仓廪实,民无流徙。”
只见那永城县令夹起豆腐放进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眼睛却盯着算盘。
“算盘子虽啊,可比我王干炬..这颗知县脑袋还大。”他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你得给记着,手里拨着的是我的脑袋,还不盯着?”
老宋头停下,拱手,声音低而稳:“王大人,您放心,老儿吃了三十年的官粮,可还没硌掉过一颗老牙呢。凡事仔细点,错不了。”
王干炬闻言,咧嘴笑了。那笑很短暂,嘴角扯起又落下,却在昏黄灯光里透出股豁出去的洒脱。
他端起粗陶碗,扒拉一口豆腐就咸菜,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摇头晃脑哼唱起来: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放肆!”窗外的谢柒脸色骤变,猛然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李嗣炎却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是个明确的“止”令。
他非但不怒,反而微微前倾,眼睛贴着窗洞,看得更仔细了。
这个王干炬,有点意思。
火炉旁王干炬放下碗,竹筷在碗沿“嗒”地一搁,右手点在账册某处:“知府大人挪走的那三千五百石常平仓粮,批文上写的秋收后归还,如今多少了?”
老宋头翻动账页,枯瘦的手指在纸面划过,停在某行字上,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回老爷……逾期、逾期整整四十七了。”
“四十七!”
王干炬猛地拍案而起!粗陶碗跳起半寸菜汤泼出,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污渍。
“他赵延年是归德知府,我是永城知县!他一纸批文,我不能不给,可他拿什么还我?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受赡兽在低吼。
“哎哟喂!老爷!您声点啊!”老宋头慌得起身,佝偻的背弯得更低凑到王干炬耳边。
“朝廷巡查的风声已经传开了……省里、府里都在传,圣上明年要北巡……这空仓要是被查出来……”
“空仓?”王干炬转身,面向窗外——正对着李嗣炎藏身的窗洞。
油灯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永城仓是朝廷的粮仓!是百姓的活命仓!他赵延年若是拿些不堪之物来搪塞,我王干炬就敢把这颗脑袋——”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自己太阳穴上,“搁在这算盘上!跟他一起算清楚这笔账!”
老宋头扑通跪倒,膝盖撞地发出闷响:“老爷!使不得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王干炬弯腰,双手扶住老宋头胳膊,将老人慢慢扶起一字一句,像铁匠铺里锻打的生铁:“老宋,你记住。胳膊拧不过大腿——也要拧!”
话落,他松开手转身端起碗,将最后一块豆腐咸菜扒进嘴里,咽下后抹了把嘴,含糊道:“你接着算,记住了,每一粒粮,都得对着我这颗脑袋算!”
窗外的李嗣炎直起身,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
谢柒贴近半步,低声道:“掌柜的,此人狂悖无状,竟敢以圣上自比……”
“不。”李嗣炎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不是自比。他是真觉得,今夜这碗滚豆腐,比他坐在金銮殿上快活。”
话音未落,忽听仓院正门外传来异动——车轮滚滚,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石、人声呼喝。
紧接着,火把的光从高门门缝里透进来,光影乱舞像一群躁动的厉鬼。
“开门!快开门!”拍门声急促如擂鼓。
院中算盘声戛然而止,王干炬与老宋头对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补丁官袍,推门而出。
老宋头慌忙提起桌上的油纸灯笼,跑跟上。
两人刚走到前院,守仓的老吏已颤抖着拔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车轴吱呀作响,每辆车都满载麻袋堆得山似的,麻绳勒进袋口,在火把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
为首的是个身形清癯,面皮白皙的老者,身穿绯红四品官袍,外罩半旧的黑绒披风,三缕灰白长须,一双细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精光。
——正是归德知府赵延年。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衙役,个个举着火把,腰佩腰刀,火光映在刀鞘上冷光凛冽。
“王知县!”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本府刚从亳州回来,路过永城,忽然想起一事——”赵延年语气温和像是在拜访好友,在空阔的仓院里清晰可闻。
“上月为赈济亳州流民,从你永城仓借的那三千五百石粮,今夜总算凑齐了!特来归还!”
闻言,王干炬愣住了,站在灯笼昏黄的光圈里,心里没由来一阵恶寒。
老宋头提着灯笼的手在抖,光影随之晃动。
李嗣炎在月门阴影处止步,谢柒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罗网护卫如鬼魅般散开,隐入廊柱与柴垛的阴影中,手已按上腰间的短铳扳机。
“赵府台,”王干炬上前两步拱手,言语里透着浓重的困惑。
“那批粮……是调拨亳州赈灾的官粮,有户部批文、府衙公文为凭,并非私借。既非私借,何来‘归还’之?”
“诶!”赵延年摆手,笑容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福
“王知县,你就是太较真!官粮借调也是粮嘛,本府今夜还你,你收下便是。难不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干炬身后的仓房,声音拖长:“你永城仓……不缺这三千五百石?”
这话里有钩子,若王干炬不缺,那便坐实了永城仓有亏空——不然为何拒绝还粮?
若缺,就得收下这批来路不明的“粮”,将永城仓的账目彻底搅浑。
王干炬沉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麻袋,麻袋口子扎得严实,在火把光下静静堆着,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夜风穿过仓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老宋头在后面轻轻扯他袖子,被王干炬猛地甩开。
这赵延年是想把那一套鬼把戏!用在自己身上............
偏房的油灯光透过窗纸,映在他半边脸上,灶上那锅豆腐早已凉透,凝了一层白脂。
咸材咸苦似乎还留在舌尖,混着豆腐的豆腥气,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唱的那句,“皇帝老子不及吾”,喉头一哽,只觉得讽刺至极。
皇帝在千里之外的金銮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谈论的是下大势、边疆军务。
他怎会知道,在这中原县的破旧粮仓里,一个七品知县的脑袋,正悬在算盘珠子上,随着每一笔账目的进出而摇晃?
“府台大人,这粮,恕下官不能收。”
王干炬终于开口,言辞拒绝,并且抬头直视对方道:“永城仓的每一粒粮,入库有凭,出库有据,经手人画押,时日、数目、用途,皆记录在册。
今夜若收了这无凭无据之粮,仓账便再也对不上,日后朝廷若来巡查,下官…无法交代。”
哼!赵延年的脸沉了下来,火把在眼中跳动,就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在听到县令的回答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白皙的面皮绷紧,三缕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王干炬!”他不再称“王知县”,直呼其名,冷得如腊月寒冰。
“本府好心还粮,你倒拿起乔来了,你永城仓的账对不对得上,与本府何干?本府今夜只问你一句——”
他上前一步,绯红官袍几乎贴上王干炬补丁袍的衣角:
“这粮,你收,还是不收?”
二十余名衙役齐刷刷上前半步!腰刀与刀鞘碰撞,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火把高举,光影将王干炬瘦削的身影围在中间,宛如实质压迫感汹涌袭来。
月门阴影里,李嗣炎的手指,在腰间短铳的枪柄上轻轻摩挲,木质枪柄被体温焐得温热,雕花的金属扳机触感冰凉。
他盯着王干炬挺直的背影,想看看这颗“搁在算盘上的脑袋”,今夜会不会真被摘下来。
院中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还迎…王干炬逐渐粗重的呼吸。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今夜若强硬到底,明日可能就不是永城知县了。
赵延年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丢官去职,甚至……
王干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布满血丝,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整了整补丁官袍——尽管那袍子再怎么整理,也依旧破旧——后退半步,拱手,弯腰,对着赵延年深深一揖:“下官——”
“不、收。”
轻飘飘的两字出口,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赵延年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荡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长须,踱了两步。
“王干炬啊..王干炬,本府念你治县不易,本想给你留条体面的路走,你可知,你那永城仓‘账实相符’的考绩,是谁在省里替你话的?”
王干炬浑身一僵,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更不知,今秋你那永城能得‘上等’评核,免去三成赋役,又是谁在巡抚衙门替你周全的?”赵延年转过身,细长的眼睛里全是算计。
赵延年指着那十几车麻袋,声音陡然转冷,“本府今夜送来这些粮,你收了,账平了,你还是那个‘仓廪实、民无流徙’的能吏王干炬,明日巡抚衙门的嘉奖文书,后日吏部的擢升考察,都少不了你一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若执意不收——”
“如何?”王干炬只觉嗓子眼,有些发干。
赵延年笑了,笑容里满是怜悯:“那本府只好如实禀报,你永城仓账目不清、库粮不明,拒绝接收归还的赈灾粮,届时巡抚大人亲至,开仓验粮……”
他故意拖长声音,“若是发现你那仓里,原本该有的三千五百石粮,不翼而飞……”
“那是你借走的!”王干炬脱口而出。
“借?”赵延年挑眉,俯身直视对方。
“借据呢?批文上写的是‘调拨’,可不是‘借贷’,王知县,这官司打到金銮殿上,也是你永城仓亏空,你王干炬……监守自盗。”
最后四个字他得轻巧,却像四把钢刀扎进王干炬心里。
——院中的风似乎更冷了,
王干炬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木。
老宋头在后面轻轻拽他衣角,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收、收下吧……好歹……好歹是粮啊……”
.........那真是粮吗?
(最近用爱发电的书友都少了,好像不提,都不给发电qAq,求求好心的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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