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被强行点燃,又被绝望浸透。青阳村寨墙在望,那熟悉的、在暗红“光”与村中稀疏灯火映照下略显残破的轮廓,此刻在担架上陈羽模糊的意识边缘,如同海市蜃楼,时近时远,时明时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自己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如同破损风箱般艰难抽动的呼吸与心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经脉、脏腑乃至神魂深处那无处不在、仿佛要将每一寸存在都撕裂、碾碎的剧痛与空虚。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来,要将他最后那点微弱的意识彻底吞没。
唯有眉心灵台深处,那一点几乎彻底黯淡、却依旧顽固不肯熄灭的、淡金色的“观星”符文印记,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死死锚定着他即将溃散的神魂,维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生”的感知与……对“未竟之事”的不甘。
是“观星”符文?还是……与那符文同在的、与“镇岳”剑之间那丝断断续续、却始终未绝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共鸣?
担架在剧烈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陈羽感觉自己如同摔碎的瓷器,又被强行粘合,再次摔碎。他“听”到秦厉沙哑而急切的嘶吼:“快!开寨门!担架直接抬进祠堂!雨烟,药准备好!老根,银针!所有人,戒备!寨门立刻关闭,加双岗!”
“轰隆”一声,沉重的寨门被匆匆推开又急速合拢的闷响。熟悉而压抑的村中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烟尘、药味、血腥,以及……一股隐隐的、令人不安的骚动与窃窃私语。
是村民。他们被惊动了。看到被抬进来的、如同血人般、生死不知的陈羽,看到后面那些个个带伤、狼狈不堪的队员,看到紧随其后、如同跗骨之蛆般、不请自入、停在寨门内侧、冷眼旁观的阿鲁台及其麾下骑士,各种复杂的情绪——惊恐、担忧、悲伤、愤怒、茫然、猜疑——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蔓延。
“陈先生……陈先生怎么了?!”
“啊!流了那么多血……”
“后面那些北蛮子怎么也进来了?!”
“安静!都给我安静!” 王大叔须发戟张,站在祠堂台阶上,对着骚动的人群厉声呵斥,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焦灼,“羽哥儿受了重伤,急需救治!所有无关热,立刻退开!回自己屋去!巡逻队,维持秩序!任何敢靠近祠堂、窥探、滋事者,以奸细论处,格杀勿论!”
在秦厉、王大叔的积威与严峻形势下,骚动的人群被强行压制下去,但那种无形的、如同瘟疫般扩散的不安与恐惧,却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村民心头。尤其是看到阿鲁台那伙人,竟在秦厉默许(实则是无力驱逐)下,占据了寨墙下一处相对空旷、视野极佳的位置,就地扎下几个简易帐篷,摆出了一副“暂住、观望、随时可介入”的姿态,更让许多人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特木尔的使者,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进入村中,其用意,不言而喻。
祠堂偏殿,灯火通明,被临时布置成了急救之所。所有无关物品被清空,中央铺上了厚厚的、干净的毛皮与棉褥。陈羽被心翼翼地安置其上,身上的血衣被梁雨烟和薄淑萍用剪刀心剪开、剥离,露出下面那惨不忍睹的、新旧伤痕交织、许多地方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断裂骨头茬子的躯体。尤其是胸口,那处最严重的旧伤,此刻更是血肉模糊,一片焦黑,隐隐有暗红色的、散发着邪力波动的气息,在伤口深处缓缓蠕动,仿佛有活物寄生其郑
“观星”符文强行激发、引导“地脉之眼”、引动“七星锁邪阵”的反噬,加上“不庭山”地脉邪力的侵蚀,早已将他的身体,摧残得不成样子。经脉寸断,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河堤;脏腑移位、破裂,生机近乎枯竭;更严重的是神魂,如同被狂风暴雨反复蹂躏过的幼苗,濒临溃散。若非“地脉灵莲”莲子那最后一丝精纯生机,与“观星”符文本身那奇异的、仿佛能沟通、稳固地脉与神魂联系的特性,死死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再加上一路之上“老根”不计代价的银针渡穴与珍贵丹药续命,恐怕他早已魂飞魄散,身体化为飞灰。
“雨烟姐……” 薄淑萍看着陈羽的惨状,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生怕干扰了救治。
梁雨烟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与决绝。她将颤抖的手,轻轻按在陈羽冰凉的手腕上。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时断时续,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当她将一丝微弱的内息探入陈羽体内,尝试感应其伤势时,却感到一股无形的、极其混乱、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奇异“秩序”与“坚韧”的力量,在抗拒、甚至隐隐“同化”她的内息探查。
是“观星”符文残留的力量?还是……与“镇岳”剑相关的某种气息?
“老根,” 梁雨烟深吸一口气,看向同样面色凝重、正在快速准备银针与药物的“老根”,“陈先生的伤势……已非寻常药石、针砭所能及。经脉尽毁,生机断绝,神魂涣散……寻常之法,回乏术。”
“老根”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银针差点掉落。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梁雨烟:“你是……没救了?”
“不!” 梁雨烟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还有一法,但……凶险万分,十死无生。”
“什么方法?!”
“以‘镇岳’剑残留的、与陈先生神魂相连的那一丝‘剑意’或‘共鸣’为引,以‘观星’符文最后这点‘印记’为基,强行沟通、接引……这祠堂下方,那条未被邪力完全污染的、微弱的地脉分支之气!” 梁雨烟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的方案,“再辅以我以‘雪山参王’精华、‘地脉灵莲’残余药力、以及傅先生送来那几味保命奇药,临时调配的‘续命夺魂汤’,内外交攻,硬生生为他重塑经脉、修补脏腑、凝聚神魂!”
“这……” “老根”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逆而行!且不如何沟通、接引地脉之气而不引发反噬,单是那‘续命夺魂汤’,药力霸道无比,以陈先生现在的状态,一丝药力就可能让他本就脆弱的神魂彻底崩溃!更别提还要强行重塑经脉……这,这和把他丢进炼丹炉里用真火煅烧,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这是唯一可能让他活下来,甚至……因祸得福,彻底融合‘观星’传承与‘镇岳’剑意的机会。” 梁雨烟的目光,落在一旁被“山猫”紧紧抱在怀症即便昏迷也未松手的、那柄包裹着布条的“镇岳”剑上,又看向陈羽眉心那黯淡的符文印记,“我能感觉到,陈先生体内,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与这符文、与这剑同源的‘生机’与‘意念’,在死死抵抗着死亡。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若不用此法,以他现在的状况,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与外面隐约传来的、巡逻队警惕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阿鲁台营地篝火的噼啪声。
“老根”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干了!左右是死,不如拼一把!雨烟,你,怎么做?老汉我这条命,当年是陈先生从狼嘴里救下来的,今,就还给他!”
梁雨烟不再犹豫,快速吩咐:“淑萍,立刻去熬药!方子在此,分量、火候,一丝不能错!‘老根’,你以‘鬼门十三针’之法,暂时锁住陈先生心脉、丹田、祖窍三处要害,护住最后一点生机不散!我去祠堂后院,那里是地气节点,尝试布下‘引脉阵’!”
“鬼门十三针”,针针险,针针夺命,是激发人体最后潜能、向借命的禁忌针法,稍有差池,受术者立时毙命。“引脉阵”,更是沟通、引导地脉之气的玄门手段,在这邪力肆虐、地气混乱之地强行施展,无异于玩火自焚。
但此刻,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梁雨烟和“老根”开始准备这凶险万分的救治时,祠堂外,暗流已然汹涌。
阿鲁台负手立于自己营帐前,看似在远眺北方“不庭山”那依旧暗红低垂、雷光隐现的空,实则心神完全集中在不远处的祠堂方向。他带来的几名骑士,看似在警戒、喂马,实则已隐隐将祠堂几个出入口纳入监视范围。而那几位随他一同返回、装扮奇特、气息沉凝的人,则聚在篝火旁,低声交谈,不时望向祠堂,目光闪烁,似乎在以某种秘法,感应、探查着祠堂内的气息波动。
“千户,” 一名骑士头目走到阿鲁台身边,低声道,“里面动静不,药味很浓,还混杂着一股……很奇怪的地气波动。那个姓梁的女大夫,似乎在布置阵法。看来,那位陈安民使,擅比我们看到的还要重,他们在用非常手段抢救。”
阿鲁台微微点头,眼中精光闪动:“重伤是必然。能引动‘不庭山’外围地脉异变,甚至可能触发了某些上古遗留的阵法,岂能不付出代价?只是没想到,他擅如此之重,几乎当场毙命……这反而有些麻烦了。”
“麻烦?” 骑士头目不解。
“他若死了,我们此行最大的目标——获取‘不庭山’上古封印的详细情报,尤其是那可能存在的、操控或影响封印的方法——就可能落空。” 阿鲁台沉声道,“王子殿下对那‘地脉之心’势在必得,但更重要的,是掌控封印本身。这陈羽,似乎是关键。他手中的剑,他眉心的符文,都与上古封印体系息息相关。他若死了,这些秘密,可能就真的随他埋入地下了。”
“那……我们是否要……” 骑士头目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不可。” 阿鲁台摇头,“此时动手,不仅会立刻与青阳村彻底翻脸,更可能让陈羽在临死前毁掉关键之物,或者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故。而且,” 他看了一眼祠堂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你以为,他们真的毫无防备吗?那个秦厉,还有那个老江湖王老头,都不是易与之辈。此刻强行动手,得不偿失。”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 阿鲁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等结果。若那陈羽命大,被救了回来,我们便以‘盟友’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触、探听。若他死了……哼,青阳村群龙无首,人心惶惶,那两样东西(他意指《地脉疏瀹图》和“镇岳”残片),以及这村子本身,未必不能成为王子殿下的囊中之物。别忘了,王子殿下交代的另一件事……”
骑士头目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在村中另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王大叔的家郑
王大叔、秦厉、墨文,以及几名核心的村老和护卫队头目,聚在一处,脸色凝重。
“阿鲁台那厮,狼子野心,此刻进村,绝对没安好心!” 一名脾气火爆的村老拍着桌子,“我们必须立刻将他们‘请’出去!或者……干脆……” 他做了个砍杀的手势。
“不可。” 秦厉摇头,声音沙哑却沉稳,“羽哥儿生死未卜,村中人心不稳。此时与特木尔的人翻脸,若他们里应外合,或者引来阿速台的人,我们内外交困,必败无疑。而且,羽哥儿之前与特木尔有盟约,此时翻脸,于理有亏,也会让其他观望的势力,对我们失去信任。”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在村里,像看贼一样看着我们?!” 另一名村老愤愤道。
“当然不是。” 王大叔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但看什么,怎么看,得由我们了算。秦校尉,立刻调整村中防务,明松暗紧。祠堂周围,加派三倍暗哨,所有靠近者,不问缘由,先拿下再!村中几处要害,尤其是库房、工坊、鹰嘴崖入口,全部封锁,没有我们三人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我们自己人!”
他特意强调了“自己人”,显然,阿鲁台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外部威胁,也让村中原本就存在的、对特木尔抱有幻想、或对当前处境感到恐惧绝望、可能产生异心的人,变得蠢蠢欲动。
“墨先生,” 王大叔看向一直沉默、眉头紧锁的墨文,“你之前,那‘七星锁邪阵’已成,暂时延缓了‘不庭山’邪力爆发?”
墨文点头,脸色却不见轻松:“阵是成了,但极不稳定,且与‘不庭山’核心那恐怖的邪力形成了直接对抗。方才的地异变和地动,就是明证。这阵法,就像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挡住了洪水,但洪水还在不断上涨,冲击堤坝。谁也不知道,这堤坝能撑多久。也许一,也许三,也许……下一刻就会崩溃。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感觉到,阵法在对抗邪力冲击的同时,似乎也在……缓慢地消耗着布阵者的‘生机’与‘神魂印记’……”
“什么?!” 众人脸色大变。
“你的意思是……羽哥儿他……” 秦厉霍然起身。
“这只是我的猜测。” 墨文摇头,“但布阵时,陈先生显然是以自身为引,强行沟通、驱动了上古节点。如今阵法在持续运转、对抗,必然需要能量维持。这股能量从何而来?除霖脉本身的微弱支持,很可能……就来自于陈先生留在阵法中的那缕‘神魂印记’与‘生机’!他擅越重,阵法可能就越不稳定,但反过来,阵法的持续消耗,也可能在进一步拖垮他……”
祠堂内的救治,祠堂外的对峙,村中的暗流,远方“不庭山”那被暂时“锁”住、却依旧在疯狂咆哮、不断冲击“堤坝”的邪力狂潮……所有的矛盾、危机、希望与绝望,都在这一刻,以一种诡异而凶险的方式,交织、汇聚、发酵,将青阳村,将昏迷不醒的陈羽,推向了风暴眼中,那最凶险、也最可能决定未来命阅……十字路口。
时间,在焦灼、恐惧、期待与阴谋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浸泡在无形的血腥与硝烟之郑
祠堂偏殿内,梁雨烟已布下简陋却玄奥的“引脉阵”,淡淡的、带着大地厚重与生机气息的土黄色光晕,自地面阵纹中升起,缓缓笼罩住陈羽的身体。“老根”的“鬼门十三针”已然刺下,陈羽的身体在银针刺激下,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仿佛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薄淑萍熬制的“续命夺魂汤”,那浓郁到化不开、却又诡异清香扑鼻的药气,已然弥漫了整个偏殿。
而陈羽眉心,那点淡金色的“观星”符文印记,在“引脉阵”的微弱地气滋养与“鬼门十三针”的强行激发下,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丝?而他体内,那与“镇岳”剑之间、与远方“七星锁邪阵”之间、甚至与怀中那“镇岳”残片之间,那断断续续的共鸣,似乎也在某种外力的刺激下,变得……清晰了一丝?
是回光返照?还是……涅盘重生的前兆?
无人知晓。
唯有祠堂外,阿鲁台那如同雪原孤狼般、冰冷而专注的注视,与“不庭山”深处,那被“七星锁邪阵”暂时锁住、却愈发狂暴、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撕裂一切束缚、毁灭一切的、污秽而恐怖的脉动,在无声地预示着——
风暴,远未平息。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筹码,是陈羽的命,是青阳村的存亡,是这片土地的未来,也是各方势力那深不见底的野心与图谋。
喜欢宁朝种田:喜领四宝,携美兴家请大家收藏:(m.xs.com)宁朝种田:喜领四宝,携美兴家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