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二月初八,登州。
渤海湾的寒风依然刺骨,但新扩建的官办船坞内却热火朝。
这座船坞是三个月前开始扩建的,原本只是凤凰级战舰的维修船坞,如今长度拓展到六十丈,宽度三十五丈,深挖的船台底部铺上了整块的青石板。船坞两侧新建了十座砖石结构的工棚,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
李默和石磊站在船坞东侧的高台上,身后跟着公孙冶、周木匠,还有登州船政司的三十多名匠头。
眼前这个巨大基坑,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公孙冶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长六十丈,宽十二丈的船台……”
老匠人喃喃道,
“老夫修大明宫太液池时,挖的坑也没这么大。”
“这还是只是第一个。”
李默指着更远处正在平整的土地,
“规划中还有三个同样规模的船台。等伏波号验证成功,这里要能同时建造四艘巨舰。”
周木匠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李司徒,分段建造法……真能行吗?老朽造了一辈子船,从来都是一根龙骨从头到尾。分段做,接口处会不会成了软肋?”
石磊从怀中取出那份泛着蓝光的图纸,在寒风中心展开。
“周主事请看,上古图纸上这种‘榫卯嵌钢’结构。”
他指着图纸上龙骨连接处的细节,
“每段龙骨两端都预先开出榫头卯眼,但不像木结构那样直接插接,而是留出半寸空隙。安装时,先用海神钢制成的‘工’字形连接件插入榫卯,再用十二颗海神钢螺栓从四个方向锁紧。最后在接缝处灌注特制的鱼胶混合铁粉的填料。”
李默补充道:
“这种结构,强度甚至比整根龙骨更高。因为连接件是钢制的,受力时能均匀分散到前后两段龙骨上。而且——”
他顿了顿,
“万一某段龙骨受损,可以单独更换,不必整船报废。”
这话让在场的匠头们眼睛一亮。
船匠最怕的就是龙骨损伤。
镇海级战舰“朱雀号”去年在突破环流屏障时触礁,只是龙骨中部裂了一道缝,就只能拆解报废,一艘大船变成一堆木料。
“要是真能分段换……”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匠头忍不住开口,
“那船就能用几十年!”
“正是这个道理。”
李默点头,
“不过现在这些还早。公孙大匠,第一段龙骨准备好了吗?”
公孙冶转身朝工棚方向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阵吱呀吱呀的轮轴转动声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只见从最大的那座工棚里,缓缓驶出一台庞然大物——两根三丈高的立柱撑起一道横梁,横梁下悬挂着铁链和钩具,整台装置安装在一个有铁轨的平台上。平台下方不是人力推动,而是连着粗大的铁管,管口正喷出白色的蒸汽。
“蒸汽动力龙门吊!”
周木匠失声叫道,
“这东西……真造出来了?”
“张衡和工部机械坊花了两个月。”
李默语气里带着自豪,
“起重能力五万斤,足够吊装最重的龙骨分段。关键是——”
他指着那台蒸汽机,
“只要烧煤,就能一直干活,不用换班休息。”
龙门吊缓缓驶来,铁轨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碾压声。
吊钩下方,是一段四丈长的深褐色木料,表面已经刨光,两端能看到精心雕刻的榫卯结构。
“第一段龙骨,铁力木,取自岭南雷州。”
公孙冶高声介绍,
“在工棚内已经完成定型、开榫、防腐三道工序。现在要做的,是把它精准安装到船台基座上。”
船台底部,工匠们早已用石灰粉画出清晰的定位线。
基座是用花岗岩砌成的十二个墩台,每个墩台顶部都嵌有可调节高度的铸铁支架——这是石磊从上古图纸中解读出的“自适应支撑系统”,船体建造过程中如果发生微变形,支架可以通过螺栓调节,确保龙骨始终处于正确位置。
“起吊!”
公孙冶一声令下。
操作龙门吊的工匠扳动操纵杆,蒸汽机发出隆隆的轰鸣,传动齿轮咬合,卷扬机开始转动。
铁链逐渐绷紧,那段四丈长的铁力木缓缓离开运输车,平稳升到三丈高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么重的木料,如果摔下来,不仅木料报废,还可能砸伤人。但龙门吊运行得很平稳,蒸汽机功率充足,卷扬机的刹车机构也可靠。
“移动!”
龙门吊沿着铁轨缓缓向船台驶去。
三丈、两丈、一丈……
“下落!”
木料缓缓下降,底部的工匠们紧张地盯着它和基座支架的位置。
当距离只剩三尺时,四个工匠同时上前,用手扶住木料两端,进行微调。
“左前角高一寸!”
“收到!”
操作工匠再次扳动操纵杆,龙门吊一侧的吊钩微微升高,木料倾斜调整。
“好!停!”
“放!”
木料稳稳落在第一个和第二个基座支架上。
工匠们立即上前,用水平尺测量。
“水平误差三分!”
“可以接受,上临时固定!”
十二根碗口粗的松木撑杆从四面顶住龙骨分段,工匠们用大锤将撑缸部的铁钎砸入地面。
这只是临时固定,等第二段龙骨安装后,才会进行永久连接。
“第一段,完成!”
工棚方向传来欢呼声。
周木匠看着那段稳稳坐落在基座上的龙骨,又看了看只用两刻钟就完成吊装的过程,不住地摇头:
“以往这样一段龙骨,至少需要五十个壮汉,用绞盘、撬杠折腾半。现在八个工匠,一台机器,两刻钟……”
“效率提升十倍。”
李默平静地,
“这才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船台成了整个登州最热闹的地方。
每都有官员、将领、本地乡绅前来观看。
当他们看到第二段、第三段龙骨以同样的速度安装到位时,最初的怀疑逐渐变成了惊叹。
在离开时还不时的盯着龙门吊观看,有些心思活泛的还打听龙门吊的费用,时不时的与同伴声商量着什么。
二月初十,前三段龙骨完成初步拼接。
石磊带着三名学徒,亲自进行连接作业。
连接件是格物院在长安铸造的海神钢“工”字形构件,每个重三百斤,表面有防锈的黑色涂层。
工匠们用简易滑轮组将构件吊起,对准榫卯接口缓缓放下。
“左偏半分!”
石磊跪在接口处,眼睛几乎贴在木料上。
他用特制的厚薄规测量着缝隙,“往右回调……好!停!”
“工”字形构件精准嵌入。
“上螺栓!”
学徒递来海神钢螺栓——螺纹是格物院新研发的“梯形螺纹”,比传统的三角螺纹更耐磨,锁紧力更大。
螺栓直径一寸,长一尺二寸,头部是特制的六角形,需要用专门的扳手拧紧。
石磊亲自安装第一颗螺栓。
他先将螺栓穿过连接件和龙骨上的预钻孔,然后在另一端套上海神钢垫片和螺帽。
特制的长柄扳手卡住螺帽,另一把扳手固定螺栓头部。
“一、二、三——拧!”
两名工匠同时用力,扳手转动,螺栓缓缓收紧。
当扭矩达到预定值时,扳手发出“咔”的一声——这是张衡设计的“限力扳手”,达到设定扭矩就会打滑,防止螺栓过紧损伤木材。
十二颗螺栓全部安装到位后,石磊开始调配填料。
鱼胶是登州本地熬制的上等货,混合了细铁粉、硫磺粉和桐油,加热后变成粘稠的黑色胶状物。
工匠们用铜壶将胶液浇注进接缝,胶液在缝隙中流动,填满每一个空隙。
“这胶凝固后,硬度堪比松木,还能防虫防水。”
石磊向围观的匠头们解释,
“关键是它有一定弹性,船体在风浪中轻微变形时,胶层可以吸收应力,保护连接件和螺栓。”
二月十五,龙骨完成六段拼接,总长二十四丈。
船台的形状已经隐约可见——前部微微上翘的船首段,中部平直的主体段。每完成一段,工匠们就会在龙骨两侧安装“肋骨”的定位支架。
肋骨是船体的横向骨架,传统做法是先用薄木板做出1:10的模型,反复修改后再放大制作实物。
但这次,格物院采用了全新的方法。
船坞西侧工棚内,二十名木匠正在忙碌。
他们面前不是木料,而是一块巨大的石灰岩平板。
平板上用墨线画满了复杂的曲线——那是伏波号船体横剖面的“型线图”,一共四十八个剖面,每个剖面间隔一丈。
“按照图纸,第三号肋骨,位置在龙骨第七丈处。”
工头拿着图纸,在平板上找到对应的曲线,
“先做模板!”
两名工匠抬来一块刨光的松木板,平放在曲线旁。
第三名工匠用一种特制的“曲线尺”——这是祖冲之设计的工具,由十二段直尺铰接而成,可以弯曲成任意曲线——沿着墨线弯曲成型,然后在木板上画出同样曲线。
“锯!”
电锯当然没有,但格物院改进了传统的框锯。
锯条换成了掺入少量海神钢粉末的“合金锯条”,硬度更高,锯齿形状也优化过。
两个工匠拉动锯子,木板沿着曲线被锯开。
只用两刻钟,一块与图纸完全吻合的肋骨模板就做好了。
“拿去工棚核对!”
模板被送到相邻的工棚,那里有一个1:20的船体木模。
工匠将模板放在对应位置,严丝合缝。
“合格!照此制作实际肋骨!”
实际肋骨用的是栎木,比模板厚三倍。
工匠们将模板平铺在栎木料上,描出形状,然后开始锯割。
由于模板已经验证过,实际肋骨一次成型,不需要反复修改。
“以前做一套肋骨,得折腾七八。”
一个老木匠边干活边对徒弟,
“现在一能做三套。这图纸和模板的法子,神了!”
二月二十,龙骨完成九段,船体肋骨开始安装。
蒸汽龙门吊再次大显神威。
每根肋骨重达数千斤,以前需要数十人用绳索、撬杠一点点挪动到位,现在吊车一钩子就起来,稳稳放到定位支架上。
安装肋骨时,石磊又引入了一项新工艺。
“传统做法是肋骨直接钉在龙骨上,受力集中在几个钉子上。”
他在工地上向匠头们演示,“伏波号要用‘翼板连接’——看,每根肋骨底部都加了一块海神钢板,板子开有六个螺栓孔。
安装时,先将翼板用螺栓固定在龙骨侧面,再将肋骨用另外四颗螺栓固定在翼板上。”
他举起一块已经制作好的连接件,
“这样,龙骨和肋骨之间就有了一块钢板过渡,应力分布更均匀。而且万一肋骨受损,可以单独拆卸更换,不会伤及龙骨。”
一个匠头忍不住问:
“石先生,这些法子……都是那上古图纸里的?”
石磊点点头,又摇摇头:
“图纸给了思路,但具体怎么实现,是我们自己摸索的。上古的‘星纹沉木’和‘海渊钢’,我们都没樱只能用铁力木和海神钢代替,连接方式也得调整。”
“这就很了不起了。”
周木匠感慨,
“老朽今年五十八,造了四十二年船。这一个月见到的新东西,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二月二十五,船体骨架完成大半。
李默召集所有匠头,开了个会。
“接下来要上船壳板。”
他指着工棚里已经加工好的木板,
“传统做法是现场测量、现场修整,每块板子都要反复试装。但我们等不起。”
他让人抬来一块已经加工好的船壳板,
“大家看,这块板子边缘有编号——‘chK-3-12’。意思是船壳板,第三区域,第十二块。每块板子在工棚内已经按照模板加工成型,边缘开好了拼接的榫口,螺栓孔也预钻好了。”
公孙冶拿起板子细看:
“尺寸能准吗?船体是曲面,每块板子形状都不一样。”
“所以才需要标准化。”
李默展开一张表格,
“这是格物院算学组计算的‘板材尺寸表’。伏波号一共需要一千二百八十四块船壳板,但只有三十七种不同形状。每种形状都有对应的模板和加工模具。工棚里按照编号批量生产,现场只要按编号安装,对号入座。”
他顿了顿,
“而且,所有同型号的板子完全可以互换。哪块损坏了,就换一块同型号的,不需要重新测量制作。”
匠头们传阅着表格,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造船最耗时的就是船壳板安装。
因为每块板子都是唯一的,装上去不合适就得拆下来修,修完再装,一块板子折腾三五是常事。如果能批量生产、直接安装……
“那进度能快多少?”
一个匠头颤声问。
李默伸出一只手:
“至少五倍。”
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
“五倍?!那原本三个月的船壳工程,半个多月就能完成?”
“还得看实际安装顺不顺利……”
“李司徒,什么时候开始?”
“明。”
李默斩钉截铁,
“今下午,工棚会把第一批一百块板子越船台旁。明一早,开始安装。”
二月二十六,清晨。
船台旁整齐堆放着第一批船壳板,每块都标着醒目的白色编号。
蒸汽龙门吊已经就位,吊钩下挂着一个特制的“板材夹具”——这是张衡设计的工具,像个巨大的螃蟹钳,可以稳稳夹住板子而不损伤边缘。
“第一块,chK-1-01!”
工头高声喊道。
工匠们从堆料区找到对应编号的板子,用推车越吊钩下。
夹具落下,钳口张开,夹住板子上缘。
“起吊!”
板子平稳升起,移动到船体骨架的相应位置。
那里已经有三名工匠在等待,他们手里拿着一种新工具——“定位卡尺”,两端可以卡在相邻的肋骨上,中间滑尺标出板子应该安装的高度。
“左高三指!”
“降!”
板子缓缓下降,底部边缘贴近定位卡尺的标记线。
“好!停!”
“上临时固定!”
工匠们用带螺纹的“c”形夹将板子临时固定在肋骨上,这种夹子也是标准化零件,有六种规格,适用于不同厚度的材料。
“检查缝隙!”
石磊亲自上前,用厚薄规测量板子与相邻构件的缝隙。船壳板之间留有一分(约3毫米)的膨胀缝,用于木材受潮后的膨胀。
“缝隙合格。准备永久固定!”
伏波号的船壳板固定,没有用传统的铁钉,而是用了两种新方法。
水线以下的关键区域,采用“海神钢螺栓+垫片”的方式。
螺栓从板子外侧穿入,在内侧的肋骨上加装特制垫片和螺帽拧紧。
所有螺栓头都沉入木板表面半寸,后期会用木塞封盖,保持船壳光滑。
水线以上和非关键区域,则用一种改良的“环形钉”——这是铁匠们反复试验的成果。
钉子头部是圆环状,钉入后,用特制的“冲子”将环口冲压变形,卡在木材纤维里,比普通钉子牢固三倍,而且不会松动。
“第一块,安装完成!”
从起吊到固定完成,总共用时一刻钟。
如果是传统方法,光测量修整就得半。
匠头们围着这块安装好的板子,摸了又摸。
严丝合缝。
板子边缘的榫口与相邻构件的榫头完美咬合,表面平整,缝隙均匀。
最重要的是——它一次安装到位,没有反复拆装。
“这……这真成了!”
周木匠的手有些抖,
“一千二百多块板子,要是都能这样……”
“都能。”
李默肯定地,
“只要工棚的加工精度达标,现场按规程操作。下一个!”
“chK-1-02!”
第二块板子开始吊装。
到中午时分,船首左舷已经安装了二十二块船壳板,一片银灰色的栎木板在阳光下连成流畅的曲面。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长直尺检查平整度,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午餐时间,匠人们端着饭碗,眼睛还盯着船台。
“老子造了二十年船,从没这么顺过。”
一个老工匠扒拉着饭菜,含糊不清地,
“以前装船壳,跟板子较劲。现在就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往上码。”
他徒弟年轻,兴奋地:
“师父,听以后造第二艘、第三艘更快!这些板子都能提前做好存着,船台空出来就能马上开建!”
“那得看这第一艘成不成。”
老工匠还是谨慎,
“船是要下水的,光好看没用,得经得住风浪。”
这话传到了李默耳朵里。
下午开工前,他把所有匠头召集起来。
“老师傅得对,船是要下水的。所以我们每道工序都要严格检验。”
他宣布,
“从今起,实挟三检制’。每块板子安装前,工棚质检员检查一次;安装过程中,现场监工检查一次;安装完成后,我和石先生、公孙大匠随机抽查。任何一道工序不合格,立即整改。”
“另外,所有标准化零件——螺栓、螺母、垫片、钉子,都要抽样测试。”
他让人抬来一个木箱,里面是各种零件,
“格物院制定了‘零件公差标准’。比如螺栓直径,规定是一寸正负半分。超过这个范围,就是废品。同规格的零件必须能互换,这是标准化的根本。”
石磊补充道:
“我们已经在整理《伏波号建造规程》,等这艘船建成,所有步骤、所有标准都会记录下来。以后工匠按规程操作,就能造出同样的船。”
这话让匠头们眼睛发亮。
手艺人都讲究“秘传”,关键技术往往只传给亲传弟子。但如果有了标准规程……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学会造大船?”
一个年轻匠头脱口而出。
“不是人人都能,但合格的工匠按照规程,就能造出合格的船。”
李默纠正道,
“而且规程会不断改进。伏波号建造中发现的问题、优化的方法,都会更新到规程里。下一艘船会比这一艘更好造、更可靠。”
他看向远处已经初具雏形的船体,
“我们要的不是造出一艘奇迹,而是建立一套能持续造出好船的体系。”
二月二十八,船壳安装完成四分之一。
进度比预计的还快。
工匠们熟悉流程后,效率进一步提升。
蒸汽龙门吊几乎不停工,白班夜班两班倒,船台日夜灯火通明。
这下午,登州港来了几艘特别的船。
是从莱州铁冶监运来的海神钢板,由格物学院学员、将作监、铁冶监共同监制冶炼的。
伏波号水线以下的装甲,不是用传统方法在船壳外贴铁皮,而是用整块的海神钢板直接作为船壳的一部分。
这些钢板在铁冶监已经轧制成型,按照船体曲率预先弯曲,边缘钻好了螺栓孔。
最大的难题来了——如何把钢板固定到木结构上?
传统方法是用铁钉或铁箍,但海神钢太硬,普通铁钉钉不进去,即使用海神钢钉,钉的过程中也容易损伤木材。
石磊提出的解决方案是:
铆接。
“在上古图纸里,这种连接疆热铆’。”
他在工棚里向铁匠们演示,
“先制作海神钢铆钉——一头是圆头,另一头是圆柱。安装时,将铆钉穿过钢板和木材的预制孔,然后在木材内侧用特制的‘顶铁’顶住圆头,外侧用气锤锤击圆柱端,将它锤扁成型,形成另一个头。”
他展示了一个样品,
“冷却后,铆钉收缩,会把钢板和木材紧紧压在一起。强度比螺栓更高,而且没有螺纹,不会松动。”
问题是,怎么锤击?
人力锤击力量不够,而且铆钉需要在一定温度下(烧红状态)进行铆接,冷却后才会有收缩力。现场操作难度很大。
张衡的解决方案又来了。
他设计了一台“蒸汽铆接机”。
原理很简单:
用蒸汽驱动一个重达八十斤的锤头,在导轨上高速往复运动,冲击铆钉。蒸汽机提供持续的动力,锤击频率和力量都可以调节。
更巧妙的是,他还设计了一套“对中系统”——铆钉插入后,机器前赌夹具会自动夹紧钢板和木材,确保铆钉垂直于板面,不会打歪。
三月初三,第一块装甲板安装。
这是一块水线装甲,长八尺,宽三尺,厚一寸,重达一千二百斤。
钢板表面已经做了防锈处理,呈暗灰色。
蒸汽龙门吊将钢板吊到指定位置。四名工匠扶着钢板边缘,缓缓贴近船壳。
“下放……停!”
钢板边缘的螺栓孔与船壳上预埋的钢制“螺母板”对准——螺母板是提前固定在肋骨上的,上面有螺纹孔。
“穿引导螺栓!”
八根细长的引导螺栓穿过钢板孔,旋入螺母板。
这不是永久固定,只是用来精确定位。
“调整位置!”
工匠们用撬杠微调,直到所有孔位完全对准。
“换正式螺栓!”
引导螺栓被逐一取下,换上正式的海神钢螺栓。这是第一道固定,每块钢板有二十四颗螺栓,先全部手工拧紧。
“准备铆接!”
真正的关键步骤开始了。
铆接队抬来了蒸汽铆接机——一个带着锅炉和型蒸汽机的推车,前端是铆接机构。
锅炉已经烧了半个时辰,压力达到要求。
铆钉是特制的,直径六分,长三寸。铁匠用长钳夹着铆钉,在焦炭炉里烧到橙红色。
“第一颗!”
烧红的铆钉被迅速插入钢板和木材最中央的孔洞。
铆接机推到位置,操作工扳动操纵杆。
“嗤——”蒸汽推动锤头。
“铛!铛!铛!”
三声沉重的锤击,每次间隔不到半秒。烧红的铆钉在锤击下变形,圆柱端迅速墩粗,形成一个粗糙的蘑菇头。
工匠立即用特制的“铆钉头模具”套上去,铆接机再次锤击两下,蘑菇头被压制成规整的半圆形。
整个过程,从插入铆钉到完成,用时不到二十息。
铆钉颜色从橙红迅速变成暗红,最后变黑。
冷却过程中,金属收缩,将钢板和木材紧紧拉在一起。
石磊上前检查,用撬杠尝试撬动钢板边缘,纹丝不动。
他又用检查锤敲击铆钉头部,声音清脆扎实。
“合格。继续!”
“第二颗!”
“第三颗!”
铆接队分成两组,从钢板中央向两侧推进。
蒸汽铆接机的效率惊人,平均每刻钟能完成八颗铆钉。
一块钢板的四十八颗铆钉(除了螺栓孔,还有专门的铆钉孔),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完成。
当最后一声锤击落下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那块暗灰色的钢板已经牢牢长在了船体上。
用手指敲击,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与敲击木质船壳的清脆声截然不同。
周木匠用力推了推钢板,转头看向李默:
“李司徒,老朽服了。这钢板贴上去,怕是用撞角都撞不穿。”
“这才是一寸厚的。”
李默,
“水线最关键的部位要贴三寸厚的复合装甲——三层一寸厚的钢板,中间夹两层浸渍了鱼胶的麻布,用铆钉整体固定。那种装甲,凤凰级的十八斤炮在三十丈外直射,也只能打个凹坑。”
他顿了顿,
“当然,造价也高。一块三寸复合装甲的成本,就够造一艘海船了。”
“值!”
公孙冶斩钉截铁,
“船是水师的命。多花点钱,让将士们多一分保障,这钱花得值。”
三月初五,李世民派来的钦差抵达登州。
来的是工部尚书段纶和将作少监阎立德——阎立德是阎立本的兄长,也是大唐顶级的工程大家。
两人在船台旁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没。
他们看蒸汽龙门吊吊装船壳板,看铆接队安装装甲板,看工匠们用标准化零件快速组装。
最后,段纶走到李默面前,深深一揖。
“李司徒,来之前,陛下嘱咐我仔细验看进度。实话,户部那帮人还在嘀咕,八十万贯造一艘船太奢靡。但现在——”
他转身指向已经完成三分之一船壳的巨舰雏形,
“我看明白了。这不是一艘船,这是在建立一套新的造船法度。这套法度成了,以后大唐想造多少大船就能造多少!”
阎立德更直接,他拉着石磊要那份《建造规程》的草稿。
“这规程能不能抄一份给将作监?不只造船,建宫室、修水利,很多思路都能用上。标准化零件、分段施工、机械吊装……这是开万世之法啊!”
李默笑了:
“阎少监放心,等伏波号下水试航成功,所有图纸、规程、工艺标准,都会整理成册,呈送工部和将作监。大唐的工匠,都应该学会这些新法子。”
三月十五,船体完成度达到五成。
龙骨全部拼接完成,肋骨安装完毕,船壳板完成了七成,水线装甲开始大面积铺设。从船台往下看,已经能清晰看出伏波号的雄伟轮廓——四十八丈的长度,在船坞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鲸。
更关键的是,工期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二十。
按照这个进度,四月初就能开始安装甲板和上层建筑。
四月底,蒸汽机和传动系统就可以吊装入舱。
五月中,完成火炮安装。
六月初,进行下水前最后检验。
那傍晚,李默独自站在船台高台上,看着夕阳下的巨舰雏形。
石磊悄悄走上来,递给他一碗热汤。
“想什么呢?”
“想三个月后。”
李默接过汤碗,
“想这艘船下水的样子,想它试航的样子,想它将来在大洋上巡弋的样子。”
“会的。”
石磊也望向船台,
“上古图纸里的‘巡级’战舰,能在风暴中穿梭,能在深海潜校我们的伏波号虽然还达不到那个程度,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能让这个时代的水师,提前五百年看到未来的模样。”
船台下,夜班的工匠已经点起灯火。
蒸汽龙门吊在轨道上缓缓移动,吊钩下又是一块等着安装的船壳板。
铆接机的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铛铛铛,像是巨兽的心跳。
更远处,工棚里灯火通明。
木匠在加工下一批标准化零件,铁匠在蒸汽锻锤锻造更多的海神钢铆钉。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开始精密运转的机器。
李默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给石磊。
“明开始安装第一台蒸汽机基座。传动轴的通道要先预留出来,这个尺寸不能有半分误差。”
“已经算好了。”
石磊从怀里掏出算稿,
“张衡和祖冲之反复验算过三遍。传动轴穿过船体的位置,周围要加装双层水密隔舱,就算轴封漏水,也不会淹到动力舱。”
“那就好。”
七个月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
巨舰的骨骼已经挺立,血肉正在填充。
而在这一切背后,一套全新的造船体系正在悄然成型——那是以标准化、机械化、流程化为核心的,工业化造船的雏形。
夜色渐深,船台上的灯火却愈发璀璨。
铛铛铛的铆接声,隆隆的蒸汽机声,工匠们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建造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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