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卯时的号舍与未凉的墨
应府的府试号舍像一排排紧密相连的蜂房,朱漆剥落的木牌上写着“字第三十七号”——这是贾宝玉抽到的位置。卯时的光刚漫过贡院的高墙,他踩着露水走进号舍时,木桌木凳上还凝着层薄霜,手指碰上去,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口。
“新来的?”隔壁号舍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探出张布满皱纹的脸,颌下的山羊胡沾着点墨渍,“老汉张有德,考了六次府试,这号舍的规矩,我给你道道。”
宝玉放下考篮,拱手作揖:“晚生贾宝玉,请教老伯。”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饶清亮,却比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这是他第三次走进贡院,前两次分别是陪柳砚熟悉场地、替贾政送文书,唯有这次,他是真正的考生。
“这号舍虽,讲究却多,”张有德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看这桌角,得垫块布,不然写策论时笔尖打滑;还有这凳子,腿短了三寸,找块砖头垫着,不然腰杆挺不直,写久了累得慌。”
宝玉依言从考篮里取出黛玉连夜缝的棉布垫,铺在桌角。布垫上绣着枝兰草,针脚细密,是她昨夜就着月光绣的,“兰草赢王者香’,能给你添点文气”。他指尖抚过那片柔软的布料,忽然想起她送布垫时的模样:鬓边别着支银簪,烛光在她眼底跳,像落了颗星星。
“后生看着面生,是第一次考府试?”张有德又问,正往自己的砚台里倒墨汁,“瞧你这考篮,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不是第一次来,”宝玉磨着墨,墨锭在砚台里转圈,磨出淡淡的松烟香,“只是从前是陪人来,这次才自己下场。”他抬头时,瞥见张有德的砚台裂晾缝,里面的墨汁顺着裂缝往桌下流,“老伯,我这有块新砚台,您先用着。”
那是块端溪砚,是林如海生前送他的,石质温润,发墨极快。张有德愣了愣,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您拿着吧,”宝玉把砚台推过去,“好砚台配好墨,才能写出好文章。再,晚生相信您的学问,定不会辱没了这砚台。”
张有德眼圈忽然红了,接过砚台时手都在抖:“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汉考了半辈子,还是头回见着你这样的贵公子,不骄不躁。”
话间,贡院的铜锣响邻一声,各号舍的皂隶开始分发试卷。宝玉接过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试卷的边角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从誊抄官的手里传过来。
二、辰时的策论与未落的笔
府试的考题分三场:首场考经义,二场考诗赋,三场考策论。此刻落在宝玉案头的,正是首场的经义题,用蝇头楷写着:“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这题不算偏,却是宝玉最熟悉的——三个月前,他在潇湘馆给黛玉讲《论语》,就着重解过这句。当时黛玉正临窗翻《近思录》,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书页上,她忽然抬头问:“那‘学’与‘思’,哪个更重些?”
“缺一不可,”宝玉当时答道,伸手替她拂去落在书页上的柳絮,“就像你画画,只临摹不学构图是‘罔’,只空想不落笔是‘殆’。”
此刻握着笔,他忽然觉得那句对话就写在眼前的试卷上。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列提纲:首段解“学”与“思”的本义,引《文解字》“学,觉悟也”“思,容也”;中段举例子,用孔子“学无常师”证“学”,用子夏“博学而笃志”证“思”;末段结合时弊,如今学子“或死记硬背而不思变通,或空谈义理而不务实学”,皆是“罔”与“殆”的写照。
笔尖落在试卷上时,墨色均匀,笔画间带着他特有的稳——这是黛玉教他的,“写字如立人,横平竖直才能站稳脚跟”。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练字的夜晚,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松烟墨的清苦气,划过他的手背时,像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
“嘶——”隔壁传来张有德的痛呼。宝玉探头一看,见老伯正往手指上缠布条,砚台里的墨汁洒了大半。“老毛病了,”张有德苦笑,“一紧张就手抖。”
宝玉连忙从考篮里取出备用的墨锭和宣纸递过去:“老伯,先用我的,这墨是松烟的,不呛人。”他看着张有德重新磨墨,忽然想起黛玉的话:“考场上不只是比学问,更是比心劲,稳住了,就赢了一半。”
辰时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号舍,刚好落在试卷的“思”字上。宝玉看着那笔画间的留白,忽然明白“学”与“思”的平衡,就像这张纸——既要写满墨,也要留有余地,不然反而显得逼仄。
三、午时的干粮与未凉的茶
铜锣响第二声时,已是午时。皂隶们提着食盒走过,吆喝着“放饭了”。宝玉从考篮里取出黛玉准备的干粮:一碟桂花糕,两块酱肉,还有个保温的锡罐,里面是温着的雨前茶。
“贵公子就是不一样,”张有德啃着自己带的窝头,看着宝玉的点心笑,“老汉这辈子,还是头回见着考场上喝雨前茶的。”
宝玉把桂花糕分了一半过去:“老伯尝尝,这是家中妹做的,手艺还成。”他拧开锡罐,茶香立刻漫了出来,清清爽爽的,带着点雨后的湿润气。
“你这妹有心了,”张有德咬了口桂花糕,眼睛亮了,“这手艺,比街上糕点铺的强多了!”他忽然叹了口气,“我家那丫头要是还在,也该学着做这些了……可惜啊,三年前染了风寒,没留住。”
宝玉的手顿了顿,把锡罐往老伯那边推了推:“您多喝点茶,润润喉。”他想起黛玉今早把锡罐交给他时,特意叮嘱“张老伯是父亲的旧识,当年还帮过林家,你多照拂些”——原来她早就打听好了。
正着,就见个皂隶怒气冲冲地走过,手里揪着个考生的衣领:“竟敢带夹带!给我出去!”那考生哭喊着挣扎,怀里的抄撒了一地,被风卷着飘过宝玉的号舍门口。
“造孽啊,”张有德摇摇头,“寒窗苦读不容易,偏走这种歪路。”宝玉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书本和草稿纸收进考篮深处——黛玉昨晚帮他整理时,特意用细麻绳捆了,“省得让人误会”。
他喝了口茶,茶味清苦回甘,像极了备考的日子——那些,他和黛玉在潇湘馆的灯下共读,她替他圈出《资治通鉴》里的重点,他给她讲现代史里的制度,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她鬓边的银簪在烛光里闪,像句没出口的诗。
“后生,”张有德忽然开口,“你这经义题,是不是藏着话?我总觉得‘学而不思则罔’,像是在如今的官场——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做起事来还是糊涂虫。”
宝玉笑了笑:“老伯得是。不过读书的好处,或许就在‘思’里——哪怕暂时用不上,想明白了,心里也亮堂。”他想起贾政总“读书是为了做官”,却忘了林如海教他的“读书是为了明事理”。
四、未时的诗赋与未落的日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咏菊”。宝玉看到题目的瞬间,就想起潇湘馆的那片菊圃——黛玉种的墨菊开得正好,紫黑的花瓣裹着金黄的蕊,像幅没干的水墨画。
他没有急着下笔,先在草稿上画了朵菊,花瓣的弧度参照着记忆里黛玉种的那株。张有德凑过来看:“后生还会画画?这菊画得有精神!”
“瞎画的,”宝玉不好意思地笑了,“家中妹爱菊,看得多了,就记下了。”他提笔写下首句:“冷蕊凝霜艳,疏枝立晚风。”写完觉得“立”字不够活,改成“曳”字,仿佛能看见菊枝在风里轻轻晃。
接着写颔联:“不与春红争,独留秋意浓。”这是黛玉常的“菊的性子”,她种菊时总“花和人一样,得有自己的时节”。颈联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墨痕融夜露,香影落书丛”——既写了墨菊的色,又藏了“灯下读诗、菊香伴书”的场景。
尾联是点睛之笔,他斟酌再三,写下“何愁无赏者,清气自相通”。放下笔时,忽然觉得这不仅是写菊,更是写他和黛玉——不用刻意讨好谁,懂的人自然会懂。
张有德的诗赋也快写完了,他的字不如宝玉工整,却带着股苍劲的力道,像老树枝干。“我这诗粗得很,”老伯把草稿递过来,“你帮我看看,‘秋丛绕舍似陶家’这句,是不是太直白了?”
宝玉指着那句笑:“直白才好!陶渊明种菊,不就是图个自在吗?太隐晦了,反而不像他了。”
老伯眼睛一亮:“得对!我就是这意思!”
未时的太阳渐渐往西斜,照在诗卷上,把“菊”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道浅浅的影子。宝玉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黛玉今早送他出门时,鬓边别了朵的白菊,“借你点‘清气’”。
五、申时的策论与将尽的墨
第三场的策论题最磨人——“论江南漕运利弊”。这题宝玉熟,前阵子柳砚带他去码头调研,他跟着船老大跑了三,亲眼见了漕工卸货的辛苦、官吏盘剥的嘴脸,回来后黛玉又帮他整理了林如海留下的《漕运志》,里面的数字和案例记得清清楚楚。
他先列了个长长的提纲:
1. 漕运之利:南粮北运,济京师之需;商船往来,促南北贸易。
2. 漕运之弊:官吏贪墨(引去年苏州知府虚报损耗案);河道淤塞(附应府水利局的实测数据);漕工待遇微薄(抄录了漕工的工钱账本)。
3. 改良之策:设“漕运监督司”,由御史兼任;每季度清淤河道,用工优先招漕工家属;核定损耗标准,超额部分由官吏赔偿。
写策论时,他想起黛玉的叮嘱:“别光问题,得给台阶。比如提官吏贪墨时,要加句‘多数官员仍清廉奉公’,不然太冲了。”于是在“弊”的部分末尾加了句:“然近年如应府通判周大人者,清廉自守,革除积弊,可见事在人为。”
张有德写策论时一直在咳嗽,脸色发白。宝玉看他快撑不住了,从考篮里取出黛玉备的参片:“老伯含一片,能提提神。”
“这太贵重了……”张有德推辞。
“您拿着,”宝玉把参片塞进他手里,“您要是倒下了,谁给我讲号舍的规矩啊?”
老伯这才含了参片,喘息渐渐平稳。他看着宝玉的策论草稿,忍不住点头:“后生这策论,既有骨头又有肉,比那些空谈义理的强多了。”
申时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宝玉的砚台里墨快用尽了。他磨墨时,看着墨锭在砚台里转圈,忽然觉得这三的府试,就像这磨墨的过程——看似重复,实则每一圈都让墨色更浓,直到写出最满意的字。
六、酉时的铜锣与未散的香
铜锣响第三声时,夕阳正把贡院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宝玉仔细检查了三遍试卷,确认没有错字漏字,才跟着人流走出号舍。张有德走在他旁边,脚步虽慢,腰杆却挺得笔直。
“后生,”老伯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家丫头生前绣的荷包,不值钱,你别嫌弃。”荷包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菊,针脚虽乱,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就当谢你那桂花糕和参片了。”
宝玉接过荷包,郑重地放进怀里:“老伯,这比什么都贵重。”
考篮的重量似乎轻了些,里面的锡罐还温着,茶香混着墨香飘出来,像段没讲完的话。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看见黛玉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件月白色的披风,手里牵着匹白马——那是他的“踏雪”,她特意牵来接他的。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落了碎金,“看你气色,考得不错?”
宝玉翻身上马,然后伸手把她也拉了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你怎么知道?”他低头问,鼻尖蹭到她的发顶,带着点熟悉的皂角香。
“看你的墨渍就知道,”她指着他袖口沾的墨痕,“写得顺才会蹭到这儿。”她侧过脸,夕阳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张老伯没事吧?”
“没事,还送了我个荷包。”宝玉从怀里掏出那个绣菊的荷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就好,”她笑着靠在他怀里,“我就知道你能照顾好他。”
白马踏着夕阳往回走,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宝玉握着缰绳的手忽然紧了紧,低头在她耳边:“策论的最后,我写‘漕运改良,非一日之功,然上下同心,终能通畅’——就像我们,慢慢来,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黛玉没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贡院的墨香和远处的菊香,混在一起,像段刚写完的诗,余韵悠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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