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试的第三场策论考到后半夜,贾宝玉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疼意让视线清明了些,才看清草稿上“苏杭漕运积弊”几个字已经被墨渍晕染,像幅模糊的水墨画。考篮里的水囊空了大半,他仰头灌了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今早出门时黛玉塞给他的暖手炉,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
“沙沙”的落笔声在寂静的贡院里此起彼伏,像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隔壁号舍的柳砚又在咳嗽,咳得比前两夜更凶,想来是昨夜受了寒。贾宝玉摸出考篮底层的风寒药,是临行前紫鹃硬塞给他的,“林姑娘怕你在贡院里冻着,特意让太医配的”。他把药瓶从号舍的缝隙里递过去,压低声音:“用温水送服,能顶些用。”
柳砚接过药瓶时,手指烫得惊人:“谢……谢你。”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娘,这药贵得很,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体子好,用不上。”贾宝玉笑了笑,“你可得撑住,考完了还得请我吃松鼠鳜鱼呢。”
柳砚低低应了声,那边很快传来倒水声。贾宝玉重新握住笔,策论的“解弊之策”才写了一半。他想起林如海笔记里的话:“漕运之难,不在运粮,在‘三难’——官吏盘剥难禁,水匪劫掠难防,南北价差难平。”这“三难”像三座大山,压得漕工喘不过气,也压得江南百姓税负日重。
该从哪里入手破局?他在草稿上画了个圈,圈住“官吏盘剥”四个字。去年在扬州,他亲眼见过漕运官验收粮船时,明明足额的粮食,硬“潮了三成”,逼着船家补了银子才肯放校那船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层层包裹的碎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需设‘漕运监督司’,由皇帝直接委派御史掌管,不受地方官节制。”他提笔写道,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每船粮米都要‘双秤核对’,地方官与监督司各执一账,回京后交由户部比对,有差池者立查。”这主意一半来自林姑父的批注,一半是他从《明史·食货志》里看来的——洪武年间曾设过类似的机构,后来因勋贵阻挠才废止。
写到“水匪劫掠”,他忽然想起贾政处理过的案子:江南水匪与漕运官勾结,劫了粮船分赃,最后却让几个喽啰顶了罪。便又添道:“可仿‘戚继光抗倭’之法,在漕运沿线设‘水营’,由退伍老兵驻守,饷银从漕运节省的耗羡中支出,既保了粮船,又安了老兵。”
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纸上的字。这些字不像诗词那样风花雪月,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个笔画都连着百姓的柴米油盐。他忽然明白,黛玉为何总“策论要写得实在”——因为这纸上的每句话,将来都可能变成百姓头上的政策,写得虚了,苦的是苍生。
“咚——”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震得号舍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贾宝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发现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这还是去年黛玉给他缝的长衫,当时她“考场上要体面些,别让人笑话荣国府的公子”,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此刻棉絮蹭过纸页,倒让他想起潇湘馆的芦花,白花花的一片,看着软,却能挡风。
柳砚那边忽然没了动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贾宝玉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巡场官的靴子声已经从甬道那头传来。那官爷提着盏气死风灯,灯光晃过柳砚的号舍,停住了:“怎么回事?病了?”
“回大人,有点风寒,不碍事。”柳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巡场官“哼”了一声:“撑不住就别考,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着就要走,却瞥见贾宝玉的草稿,脚步顿了顿,“荣国府的公子?倒不像个只会吟风弄月的。”他弯腰看了看“双秤核对”的条款,忽然道,“这法子要是真能推行,你家老爷子在工部也能松口气。”
贾宝玉心里一动,这巡场官看着面生,却知道贾政在工部任职。他刚要细问,官爷已经提着灯走远了,只留下句:“好好写,别辜负了这纸笔。”
柳砚的咳嗽声又起,这次却轻快了些:“刚才那是……赵御史?我在京城见过他,是个清官。”
贾宝玉点点头,忽然觉得这贡院里的寒夜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还有人懂这些策论的分量,还有人盼着能有真正利国利民的法子。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南北价差”——江南米贱,北方米贵,漕运本是为了平抑物价,却因层层盘剥,反而让北方米价更高。
“可在淮安、徐州设‘常平仓’,丰年时低价收江南米,歉年时平价卖给北方,差价由朝廷补贴。”他写道,“仓管员从寒门学子中选拔,三年一换,政绩好的直接推荐参加科举,既保证了粮仓清白,又给了寒门出路。”这是他和柳砚闲聊时想的主意,柳砚“寒门学子缺的是机会,给个盼头,谁肯贪腐?”
写到最后一段结语,他忽然想起黛玉教他的“收束要有力”。便蘸了浓墨,写道:“漕运者,非独运粮,实运民心也。民心安,则江南稳;江南稳,则下安。”写完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指尖都在发颤。
窗外的渐渐泛白,东方露出鱼肚白。他把草稿仔细誊抄到考卷上,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抄到“水营”那段时,忽然想起林姑父笔记里的一句话:“政策再好,需得人来执行,选缺以德为先。”便又在末尾添了句“凡任漕运之职者,需先查‘孝廉’,不孝者不任,贪腐者不录”。
交卷时,已经大亮。巡场官接过他的卷子,看了眼署名,忽然道:“贾公子,你这策论若能上达听,江南百姓该谢你。”
贾宝玉拱手道:“学生只是尽绵薄之力。”
走出贡院,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柳砚在门口等他,脸色苍白,却笑得灿烂:“我好像看见赵御史拿着你的卷子在点头。”
“别瞎。”贾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苏州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豆浆的梆子声、挑着担子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像首鲜活的曲子。贾宝玉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油条的香气,有河水的潮气,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像极了潇湘馆的味道。
“去吃碗热汤面吧?”柳砚拉着他往街角的面馆走,“我请客,就当提前庆祝。”
面馆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端上两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看两位公子像是刚考完试?”她笑着,“我儿子去年也考了府试,中邻六名,现在在县里当教谕呢。”
贾宝玉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忽然想起黛玉的“考场里费脑子,要多吃点好的”,眼眶有点发热。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柳砚:“你病着,多补补。”
柳砚也不推辞,大口吃着面,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等放了榜,不管中不中,咱们都去太湖边走走。我爹,那里的日出比任何文章都好看。”
贾宝玉点头,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穿过面馆的窗棂,照在他磨破的袖口上,也照在柳砚沾着墨渍的手指上。他忽然觉得,这场府试考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心劲——能不能耐住寒窗苦读的寂寞,能不能守住为民请命的初心,能不能在这复杂的世间,还敢相信“读书能改变些什么”。
回到客栈,他从考篮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黛玉给他的“应急物”——有块干净的手帕,是她用自己织的云锦做的;有一瓶薄荷油,是“困了抹在太阳穴上”;还有张字条,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边写着“等你回来给我讲考场的事”。
他把字条贴在胸口,能感受到棉布下的温度。这温度比考篮里的暖手炉更暖,比贡院的油灯更亮,像团火,照亮了他来时的路,也照亮了前方要走的途。
放榜还有三,这三他打算去漕运码头走走,看看那些他在策论里写过的漕工,听听他们的心里话。毕竟,他写的那些策论,最终是要为这些人服务的。
客栈的二送来了热水,:“贾公子,昨晚有位姑娘派人送了东西来,是您的家人。”他递过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保温的银耳羹,上面浮着几粒枸杞,旁边还有双新做的护腕,绣着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春雨。
食盒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是黛玉的:“知道你考完定是累了,银耳羹补气血。护腕是紫鹃连夜做的,别嫌针脚粗。放榜别太紧张,我在园子里种的兰花开了,等你回来赏。”
贾宝玉捧着食盒,站在窗前看着苏州城的晨光。远处的漕运码头传来船工的号子,高亢而苍凉,却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他忽然笑了,不管放榜结果如何,他都没白来这一遭——至少他知道,这世上有值得他用笔墨去守护的人,有值得他用一生去践行的道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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