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灵山。竹叶尖凝结的夜露，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闪烁着剔透的微光，倏然滚落，碎在覆着青苔的石径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林间的鸟雀尚未完全苏醒，只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啁啾，更衬得山间幽静。
竹楼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凡一袭简单的青灰色布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手里拎着一只细竹编织的提篮，走了出来。他步履闲适，沿着湿润的石径向山腰处的灵田走去。混沌儿从门缝里挤出来，抖了抖身上乌黑发亮的毛发，迈着无声的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尾巴尖儿惬意地微微晃动。
灵田开垦在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引了灵泉活水灌溉，土壤被林凡以微末法力调理过，虽不大，却灵气盎然。田垄整齐，几畦碧油油的灵蔬长势喜人，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旁边一片低矮的朱果树，枝头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实，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林凡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摘取着最鲜嫩的灵蔬叶片，又摘了两颗熟透的朱果放入篮郑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山间晨光、与这泥土气息浑然成的和谐。指尖拂过带着晨露的叶片，沾上些许湿润的泥土，他也浑不在意。在这里，他不是那个弹指间拨动北荒风云、令蚀尊无能狂怒的莫测存在，只是一个为妻女准备晨食的寻常山居夫君、父亲。
混沌儿在一旁扑腾着一只早起觅食的肥硕蚱蜢，玩得不亦乐乎，偶尔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看一眼主人，又低下头去专注自己的“狩猎”。它对昨夜那让它不安的、遥远晦涩的“弦音”已无丝毫感应，灵山宁和纯净的道韵，以及林凡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气息，让它重新变得无忧无虑。
当林凡提着满篮水灵灵的收获回到竹楼时，慕容清已起身，正坐在窗边的铜镜前，对镜梳妆。她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中衣，长发如墨云般披散在肩头，一手执着一柄温润的玉梳，轻轻梳理着长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尽是初为人母的娴静与满足。叶雅也揉着眼睛从自己房里出来，睡眼惺忪地喊着“娘亲”，蹭到慕容清腿边，猫儿似的。
“夫君回来了。” 慕容清听到脚步声，从镜中看到林凡的身影，回头嫣然一笑，眼波如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肤光如玉，眉目如画，竟比那镜中倒影更美上三分。
“嗯。” 林凡应了一声，将提篮放在一旁，走到水盆边净了手，便径直入了厨下。不多时，便有袅袅炊烟自竹楼后的厨房升起，带着谷物与灵蔬特有的清新香气，弥散开来。
简单的清粥，几样爽口菜，一碟用灵泉调过的蜜渍朱果，便是晨食。粥是昨夜便用火慢煨上的灵谷米，米粒晶莹饱满，粥汤粘稠香糯。菜是林凡亲手腌制的脆嫩笋尖与酱瓜，爽口开胃。朱果清甜，带着淡淡的灵气，最是滋养。
叶雅早已洗漱完毕，乖乖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爹爹将吃食一样样端上桌，不住地吸着鼻子，一副馋猫模样。慕容清也梳好了头，只松松绾了个家常髻，插了支素银簪子，更添几分温婉。一家三口围坐，虽无珍馐美馔，却吃得格外香甜。林凡话不多，只是不时为慕容清布菜，将她不喜的姜丝挑到自己碗里，又给眼巴巴的叶雅多夹了一颗朱果。慕容清嘴角的笑意便一直未曾下去过，连粥都似乎比往日更甜了几分。
饭毕，慕容清欲起身收拾，被林凡以眼神止住。“你歇着，或是带雅儿去外面走走，晒晒太阳。” 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慕容清知他体贴自己身子，心中一甜，也不坚持，牵着叶雅的手，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慢慢散步。晨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叶雅像只出笼的鸟，围着慕容清蹦蹦跳跳，一会儿指着草丛里一朵新开的野花惊呼，一会儿又去追一只翩跹的蝴蝶。慕容清含笑看着，不时提醒她慢些，心脚下。
混沌儿吃饱了林凡特意留给它的、掺了灵兽肉的饭食，满足地舔着爪子，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叶雅身后，既是玩伴，也像是个忠诚的护卫。
林凡将碗筷收拾干净，又将厨下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琐碎的家务，而是一场精妙的修校水流哗哗，碗碟轻碰，竹刷刮过锅底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晨间，交织成最平凡也最安心的韵律。
做完这些，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或是闲坐观云，或是翻阅玉简。今日，他走到了竹楼后侧一处背阴的角落。这里原本生着些杂草，略显荒僻。他卷起袖子，从储物指环中取出几样不起眼的工具——一把看似普通的铁锹，一柄略显陈旧但刃口雪亮的柴刀。
他先是以柴刀将杂草清理干净，露出下方湿润的黑色泥土。然后，便拿起铁锹，开始掘土。动作沉稳有力，每一锹下去，泥土翻飞，带着草木根须的微腥气息。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力，只是如同最寻常的农夫，凭着力气，一锹一锹，耐心地挖掘着。
不多时，一个约莫丈许见方、三尺来深的土坑便已初具雏形。他停下动作，略作端详，又继续向下、向四周扩了扩，修整得更加方正平整。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滴在翻开的泥土上，瞬间洇开一点深色。青灰色的布衣后背，也洇出了一片汗湿的痕迹。
慕容清牵着叶雅散步回来，见到此景，微微一愣，走过来轻声问道：“夫君，你这是要作甚？可是要种什么新的灵植？”
林凡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把额角的汗，平静道：“挖个池子，引些灵泉水来，养几尾鱼，再种些水生的灵草。夏日里也可为雅儿戏水，你临水而坐，也清凉些。”
慕容清闻言，眼中泛起柔光。她知林凡向来寡言，心思却极细。夏日将至，灵山虽清凉，但孕中之人易畏热烦闷，雅儿也贪玩好动。挖一方池塘，既可点缀景致，又能纳凉戏水，更能为这山中岁月添几分鲜活生趣。夫君看似淡漠，实则将她们母女的点滴都放在了心上。
“辛苦夫君了。” 慕容清上前，取出自己的绢帕，想替他擦汗。林凡微微偏头，避开了，淡淡道：“脏。” 自己接过帕子，随意抹了把脸。那沾了泥土和汗水的、修长有力的手指，与素白的绢帕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得和谐。
“雅儿，来，莫要打扰爹爹干活。” 慕容清会心一笑，也不勉强，牵起好奇地探头探脑、也想帮忙（实则是想玩泥巴）的叶雅，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远远看着。
林凡继续挥动铁锹，动作依旧沉稳。挖出的泥土在坑边堆成一个丘。混沌儿好奇地凑到坑边，探头朝下望了望，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松软的泥土，弄得自己鼻尖沾零土，打了个的喷嚏，逗得叶雅咯咯直笑。
这挖池的活计，林凡做得极为认真，也极有章法。何处该深，何处该留缓坡，何处该预留水口，他心中似有沟壑。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他却不以为意，只偶尔停下，略作喘息，目光扫过那逐渐成型的土坑，又落在远处与叶雅低语的慕容清身上，冷寂的眼眸深处，便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温软。
这并非作秀，亦非闲极无聊。于他而言，这挥汗如雨的劳作，与静坐观云、品茗读书、甚至弹指拨弄风云，并无本质区别，皆是“斜，皆是“在”。挖一方池塘，是“在”；护一方安宁，亦是“在”。前者可见汗水与泥土，后者或许不见硝烟与血火，然心之所安，并无二致。
他享受此刻的汗水与泥土气息，享受这为妻女营造一方清凉的、实实在在的劳作。这与北荒的腥风血雨，与虚空中无声的博弈，与他所背负的、所眺望的浩瀚与寂寥，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平衡与互补。正是这点滴的、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真实，让那高悬于九的、淡漠的“视线”，有了可以落足的尘世之基。
……
与此同时，北荒的余波，并未因灵山的宁静而止息，反而以一种更隐蔽、更汹涌的方式，在更广阔的层面扩散开来。
蚀尊的疯狂搜寻，在持续了数日、几乎将霜城废墟方圆十万里犁了数遍、依旧一无所获后，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并非放弃，而是转变了方式。他如同受伤而暴怒的凶兽，暂时缩回了阴影，舔舐着计划失败的伤口与耗费巨大的神魂，但猩红的眼眸，却更加阴冷、更加诡谲地，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太古战墟”的接引已然关闭，但并非永久。蚀尊深知，这等涉及“源初”的秘境，其现世自有其规律与契机，未必只与一枚“秩序之钥”绑定。他手中，还影噬星魔钥”，这件同样源自古老年代、与“秩序之钥”隐隐相克相关的邪物，或许能为他提供新的线索，或是在下一次契机到来时，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开始动用“噬星魔钥”更深层的力量，不惜承受更严重的反噬与侵蚀，试图以其为引，去感应、窥探与此界相关联的、可能存在“太古战墟”线索的其他古老秘境、遗迹，甚至是某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禁忌之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凶险万分，但蚀尊已别无选择。他不能坐等下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纪元。
另一方面，影蚀的触角，开始更加隐秘、更加广泛地渗透。不仅仅是北荒，中州、西漠、东域，甚至南疆的边陲之地，都开始出现一些身份不明、行踪诡秘的修士，他们或明或暗地打探着一切与“古老”、“秩序”、“奇异空间波动”、“失落的遗迹”相关的消息。一些原本沉寂的、被认为是传或早已毁灭的上古遗迹附近，开始出现不明身份的探查者留下的痕迹。几处着名的、与空间之道或古老传送阵有关的禁地，也开始有神秘人物徘徊。
巡司北荒司的“覆灭”与“秩序之钥”的丢失，如同投入此界这潭深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北荒一隅。中州巡司总部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加迅速，也更加复杂。在最初的震惊与震怒之后，数道来自巡司总部的、气息强横晦涩的身影，已悄然抵达北荒边缘，但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进入已成废墟、被影蚀严密监视的霜城区域，而是如同潜伏的猎手，隐于暗处，冷眼观察，同时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试图联系可能幸存下来的北荒司残部，尤其是司主冷千寒。
其他各大势力，无论是传承久远的圣地、宗门，还是雄踞一方的王朝、世家，亦或是那些潜藏暗处的古老道统、隐秘组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所惊动。霜城之战的具体细节被影蚀与巡司双方默契地遮掩、扭曲，但“秩序之钥”的出世与神秘消失，以及疑似有超越蚀皇的恐怖存在（蚀尊）在北荒出手的消息，依旧如同长了翅膀的风，通过各种渠道，在高层与顶尖势力间悄然流传开来。一时间，暗流汹涌，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北荒，投向了那神秘消失的“钥匙”，更投向了那可能引发“钥匙”异动、甚至能从蚀尊手职夺走”钥匙的、隐藏在暗处的未知存在。
北荒本土，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权力真空。霜城覆灭，巡司北荒司名存实亡，原本被压制的各方势力、散修巨擘、甚至是某些与影蚀有隐秘勾连的魔道、邪修，都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在这片失去了秩序枷锁的冻土上，攫取更多的利益与地盘。厮杀、争斗、吞并，在冰原与雪山的各个角落上演，血腥与混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曾经相对有序的北荒，正在滑向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当然，这一切的喧嚣、暗流、血腥、混乱，都被灵山那看似寻常、实则玄奥的阵法，以及林凡有意无意间散发的、抚平一切纷扰的淡漠道韵，隔绝在外。竹楼前的空地上，叶雅正拿着木铲，试图“帮助”爹爹挖池塘，弄得自己满手满脸的泥，慕容清在一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劝阻。混沌儿在土堆上打滚，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球。
林凡挖池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一锹，一锹，将黑色的泥土翻出。池塘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池底平整，边缘被他特意修成了柔和的缓坡，一处预留了进水口，连接着不远处的灵泉支流，另一处则预留了溢水口，确保活水流动。
他停下动作，拄着铁锹，望向已初见规模的土坑，又抬眼，望向远处嬉笑的妻女，望向这灵山苍翠、流云舒卷。汗水自他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泥土上，悄无声息。
山下风云，山上安然。他挖的，不仅仅是一方池塘，亦是这乱世之中，一隅可容妻女戏水、纳凉、安然度日的，的、真实的、由他亲手构筑的宁静港湾。
暗流再汹涌，暂时，也漫不过这灵山的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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