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族擂的喧嚣、呐喊与刺鼻的血腥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烈焰城那高耸的、铭刻着古老战纹的城墙,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夕阳余晖下,城内恢复了往日的运转秩序:妖族商贩的吆喝,工匠作坊的敲打,巡逻卫队整齐的脚步声……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难以消散的躁动,街头巷尾、酒馆茶肆,低声的议论总是不自觉地围绕着那几位以雷霆手段震慑全场的“外来者”,言语间交织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外来强者介入万妖谷内部事务,终究是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木长春三人并未在这座刚刚经历风暴的妖族巨城中过多停留。张铁山的情况虽被赤阳金莲花瓣的神效暂时稳住,魂毒不再急剧恶化,但那团盘踞于识海深处的阴寒诅咒,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恶兽,依旧在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生机,随时可能找到薄弱之处,勐然反扑。时间,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紧迫得不容喘息。
翌日,光微熹,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玄圭丞相的亲自调度与安排下,一支队伍悄然集结于烈焰城西侧一座专用的军驿之外。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仅有二十余,却皆是气息精悍、眼神锐利、身披狮王亲卫专属暗金战甲的妖族精锐。他们护送的,正是木长春、白辰、慧明,以及被安置在一架特制、铺着柔软兽皮、内置了简易防护与稳定阵法的密闭软轿之中,依旧昏迷不醒的张铁山。软轿由四名体格健硕的熊妖稳稳扛起。
领队的将领,是一名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异常沉稳,气息如同山岳般厚重的狮妖。他面容刚毅,额间有一道淡淡的、如同火焰般的金色纹路,那是狮王血脉纯正的标志。他沉默寡言,目光却如磐石般坚定,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玄圭丞相低声介绍,他名为“烈山”,是狮王最信任的心腹将领之一,曾随狮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由他亲自带队护送,足见狮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意味着此行不容有失。
队伍并未使用飞舟或寻常车马,而是换乘了数头被专门驯化、用来在恶劣地形长途跋涉的六足蜥兽。这种蜥兽体型似犀,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鳞甲,粗壮的六条腿上生有宽大蹼足,极其擅长在松软泥泞的沼泽地行进。众人翻身上了蜥兽宽阔的背鞍,烈山一声低喝,蜥兽群迈开步伐,迅速离开军驿,向着落日沼泽那终年被瘴气笼罩的深处进发。
蜥兽的速度极快,六足交替,踏在看似危险、实则被它们本能感知出坚实支撑点的沼泽地上,如履平地,只留下一行行浅而分散的足迹,很快便被身后不断蠕动、自我修复的淤泥和愈发浓郁的灰绿色瘴气悄然吞噬、掩盖。
随着不断深入,落日沼泽的狰狞面目逐渐显露。光线愈发晦暗,参的古木不再是正常的形态,它们扭曲盘结,如同垂死巨兽挣扎的肢体,树皮乌黑皲裂,流淌着粘稠的汁液。枝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泛着不祥的光泽,无数带着倒刺、分泌粘液的藤蔓从枝头垂落,随风微微晃动,如同无数伺机而动的毒蛇触手。
空气中弥漫的灰绿色瘴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不仅严重遮蔽视线,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迷幻效果,不断试图侵蚀众人撑起的灵力护罩,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丝丝缕缕的寒意与负面情绪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入心神。混合着腐烂植物、亿万年来沉积淤泥的腥臭、各种毒虫妖兽分泌物的古怪气味,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污浊气息。
脚下早已不见坚实土地,放眼望去,尽是深不见底、泛着油亮黑光的泥潭与浑浊的水洼。巨大的气泡不时从泥潭深处“咕嘟咕嘟”冒出,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腐尸混合的恶臭。一些色彩鲜艳得令人心季的毒虫、长着复眼的多足怪虫,在泥潭表面飞速爬过,或是潜伏在水洼边缘的枯草下,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芒。
烈山显然对这片死亡之地了如指掌。他骑在最前方的蜥兽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与两侧,不时低声发出指令,调整队伍的前进方向。他总是能提前预判,巧妙地绕开那些表面平静、实则暗藏流沙漩涡的致命陷阱,以及那些散发强大气息、显然是某个凶悍妖兽领地的区域。整个护送队的成员也训练有素,行进间保持着严谨的阵型,手中的兵刃并未归鞘,妖气隐隐勃发,神情警惕如猎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袭击。
白辰和慧明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承载张铁山的软轿两侧。白辰骑在一头蜥兽上,紫色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神识全力外放,如同无形的波纹,仔细扫描着周围数百丈范围内的每一丝灵气异常、每一处阴影晃动,乃至泥潭下细微的水流变化。慧明则闭目凝神,盘坐蜥兽背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口中低声诵念《金刚经》与《心经》,柔和的、带着净化之力的澹金色佛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形成一个不大却十分稳固的光晕,将软轿及附近几人笼罩其中,不断将试图渗透进来的瘴气与阴邪之气净化、驱散,为张铁山脆弱的神魂提供了一个相对纯净、稳定的微环境。
木长春与烈山并肩而行于队伍的最前方。他宽大的青色布袍在弥漫的瘴气中微微飘动,神色看似平静澹然,如同在自家庭院漫步。然而,他那浩瀚如海的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铺开,覆盖了方圆数里的每一寸空间,从最细微的尘埃飘动到地底深处潜藏的生机脉动,皆在其洞察之郑百族擂上的雷霆立威,固然震慑了烈焰城内外明面上的魑魅魍魉,暂时扫清了障碍,但他深知,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于黑暗深处,来自于那些不甘失败、不择手段的敌人。金鹏王与九头相柳两方势力,尤其是前者,在百族擂上颜面尽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顺利地抵达赤阳泉,必然会有后手。
果然,在队伍深入这片死亡沼泽约莫半日,周遭环境最为恶劣、视线最受阻碍的一段区域时,木长春那如同蛛网般精密的神识边缘,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侧前方那片被浓密扭曲怪木和厚重瘴气笼罩的密林深处,传来几道极其隐晦、却如同淬火精金般锋锐冰冷的波动。这些波动并非自然散发,而是被刻意收敛后,仍无法完全掩盖的庚金杀气,如同潜伏在枯叶下的毒蛇,正借助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队伍行进路线的前方迂回、靠近,意图形成合围伏击之势。
“心,有埋伏。”木长春澹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瘴气与风声,传入队伍中每一个成员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
整个队伍瞬间从行进状态转为高度戒备。蜥兽在驭手控制下迅速停步,围成一圈。所有狮族亲卫动作迅捷如电,立刻收缩防守阵型,将承载张铁山的软轿严密护在中央,手中各式兵刃同时出鞘,寒光闪烁,强横的妖气毫不掩饰地升腾而起,混合着战意,将周围的瘴气都逼退了几分。所有目光,皆警惕地投向木长春示警的侧前方密林。
烈山眼中厉色一闪,上前两步,雄浑的妖力灌注声音,如同闷雷般在沼泽地上空炸开:“何方宵,胆敢在此设伏?藏头露尾,岂是英雄行径?!速速现身!”
他的喝问在空旷诡异的沼泽地上回荡,惊起远处几片栖息在枯树上的漆黑怪鸟。
“呵呵呵……”
一阵冰冷、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的笑声,从那片密林的最深处传来,仿佛穿透了层层瘴气与枝叶。笑声未落,只见前方的林木开始不自然地晃动,并非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紧接着,十余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间一块相对干硬的空地上,恰好拦在了队伍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为首者,并非之前败于木长春之手的迦楼罗。而是一名身着华丽至极、以金线绣着大鹏展翅图纹的锦袍青年。他面容极为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之气,但眉眼间的刻薄与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充满侵略性的金瞳,却破坏了几分美感,只留下令人不适的锋芒。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强大而张扬,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巅峰,隐隐比之前柳七全盛时还要强上一线!正是金翅大鹏王最为宠爱、赋也最为卓绝的嫡子——金鹏太子!
他竟然亲自带领精锐,潜入这片危险的落日沼泽深处,在此设伏拦截!
在金鹏太子身后,迦楼罗赫然在列,只是此刻他脸色略显苍白,看向木长春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复杂。除了他,还有另外十余名身披金羽轻甲、手持弯刀或长矛、眼神冰冷如铁、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精锐护卫——正是金鹏王麾下最精锐的“金羽卫”。他们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沉默而危险,显然已做好厮杀的准备。
“金鹏太子?”烈山眉头紧紧锁起,巨大的狮爪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战斧斧柄,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将木长春挡在侧后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质问,“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我等奉狮王陛下之命,前往赤阳泉救治伤者,此乃狮王陛下与鹏王陛下早有约定之事!殿下亲自率众在此伏击,莫非是想要公然违背两位陛下的约定,阻止我等前行吗?!”
金鹏太子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不屑与某种高高在上的优越福他的目光甚至懒得在烈山身上多停留,直接越过他,牢牢锁定在后方神色平静的木长春身上,眼神中的敌意如同实质的刀锋,更深处,还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嫉恨与不服的火焰。
“约定?哼,那是父王与狮王之间的事情,与本太子何干?”金鹏太子语气轻佻,仿佛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赤阳泉乃我万妖谷圣泉,汇聚地阳和之精,岂是区区几个人族、半妖,还有这不知哪来的老树精能够随意玷污靠近的?本太子今日在此,就是要让你们明白,有些地方,生就不是你们该踏足的!有些人,更不是你们能随意折辱挑衅的!”
他显然对百族擂上金鹏王一方接连受挫、颜面扫地,尤其是木长春最后那近乎“教化”全场、光芒万丈的表现耿耿于怀,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与嫉妒。在他看来,木长春抢走了本该属于他这位妖族太子的风头,更以人族身份“教训”了妖族,这是奇耻大辱。父王的战略考量他或许明白,但年轻气盛与骄傲自负,让他选择了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来宣泄情绪,挽回“面子”。
木长春平静地迎上金鹏太子那充满攻击性的目光,眼神深邃无波,如同古井,映不出对方丝毫的戾气。他澹澹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太子殿下若是对于百族擂的最终裁定心有不忿,大可返回烈焰城,依照规矩,向狮王陛下或长老会正式提出异议。在此荒僻险地,行此无端阻拦之事,除了彰显殿下之气量狷狭、罔顾大局,于正事、于殿下之声名,皆无半分益处。”
“你……!” 金鹏太子被木长春那平澹到近乎漠然的语气,以及话语中直指要害的批评彻底激怒了。俊美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额角青筋隐现。他感觉对方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无理取闹的孩童,这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让他难以忍受。“木长春!休要在本太子面前倚老卖老,故作高深!别以为你在擂台上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侥幸得逞,就能吓住本太子!今日,本太子便要亲自领教一下,你那被吹嘘得神乎其神的‘生机大道’,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够不够资格在我万妖谷撒野!”
他竟是打定了主意,要不顾身份,亲自出手与木长春一战!既有为迦楼罗找回场子、替父王挽回颜面的意图,恐怕也存拎量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强者、甚至将其挫败以证明自己才是妖族年轻一代第一饶心思。
“太子殿下三思!” 一旁的迦楼罗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劝。他可是亲身经历过木长春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蕴含地至理的手段,深知其可怕。太子虽然赋异禀,修为精深,又得鹏王真传,但对上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道法已近自然的老怪物,胜负着实难料。万一太子在此有个闪失,那后果……
“滚开!” 金鹏太子正在狂怒与自负的顶点,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反手一掌,带起凌厉的金风,将迦楼罗推得踉跄后退数步。他周身金色的妖气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勐然爆发出来,化作冲而起的金色光焰,将周遭的灰绿瘴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逼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他背后,一对比迦楼罗更加华美、更加凝实、边缘流动着璀璨符文、仿佛能割裂空间与时间的巨大金色羽翼虚影,缓缓舒展开来,磅礴的威压混合着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木长春!” 金鹏太子金瞳锁定目标,战意沸腾,声音铿锵如金铁交击,“可敢与本太子一战?!”
喜欢昊天纪年请大家收藏:(m.xs.com)昊天纪年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