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哀声低徊,香烛明灭。
在灵案旁,那位手持铜铃的中年女性,已然成为了这场白事仪式的核心。
陆离从旁人对话中,得知她叫贺苓,她去了后堂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绣着简单云纹与兽形图案的红色褂子,头上系了一条红布带。
她手持一柄系着五彩布条和铜铃的短杖,眼神与之前忙碌时相比,多了几分专注。
随着主家亲属基本的哭奠仪式暂告一段落,贺苓缓步走到了灵案正前方。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对着亡者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口中用当地方言低声念诵了几句告慰之词。
大意是:禀明簇鬼神、过往仙家,今日为亡者送行,恳请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棺椁和周围的亲属,神色变得严肃。
仪式开始了。
她先是点燃了三支特制的线香,烟气比寻常线香更显青白,带着一股辛凉的气味。
她将香插在灵案前的香炉中,然后退后两步,双脚不丁不柏站定,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以一种独特的节奏晃动起来,起初很轻微,如同风中柳絮,逐渐幅度增大,脚步也开始移动。
她绕着棺椁缓缓走动,步伐时而轻快如狐跃,时而沉重如熊踏,手中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和身体摇摆的节奏,发出或急或缓、或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她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起初低沉含混,渐渐变得清晰,语调起伏顿挫,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的念诵和舞动而变得粘稠了一些,连那些低低的哭泣声都不知不觉了下去,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余纪站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道家或佛家的正统科仪,而是更偏向民间的请神沟通仪式。
他怀中的那枚“惊煞铃”从贺苓开始跳动时就一直在震颤,此刻震颤得更加明显,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余纪心中凛然,知道这位贺苓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出马弟子”,并非寻常神婆。
仪式进行到高潮部分。贺苓的步法陡然加快,吟唱声也变得高亢而急促,手中短杖挥舞,带起道道残影。
她周身暗红之气大盛,那只红色狐狸虚影几乎要从她肩上跃出!
“有请胡三太爷座下,巡山清风使者临坛——!”
贺苓猛地停住脚步,面向东方,躬身一拜,口中喝出这么一句。
刹那间,陆离清晰地“看”到,那只一直依附在贺苓肩膀上的红色狐狸虚影,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更强的灵性,猛地膨胀了一瞬!
虽然依旧是虚影状态,但那双眼睛,骤然亮起两点光芒!
这便是“请仙”了。
以特殊的仪式,请来与“弟马”有契约的“仙家”的一缕分神或意识,依附于仪式和弟马自身上,行使某些特定的事情——比如,安抚引导新亡的魂魄,避免因执念或迷茫而滞留成游魂。
那狐狸虚影“睁眼”后,先是惯例般地“扫视”了一下灵堂,目光(意念)掠过悲痛的亲属,掠过棺材,也掠过了余纪。
在掠过余纪时,它感应到了余纪身上那微薄却清正的道家气息,和怀中警示的铃铛,幽绿的眼眸闪动了一下,但并未过多在意。
一个道行浅薄的道士而已。
然而,当它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灵堂角落,落在那个一直安静站立,气息近乎完全内敛的灰眸年轻道士身上时——
“!!!”
它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吱——!”
一声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听到,充满极致惊恐的尖锐嘶鸣,从狐影的意识中爆发出来。
在它的“感知”里,那个道士,其周身平静的表象之下,盘踞着何等惊饶景象!
它“嗅”到了精纯到令它灵魂战栗的森然鬼气;它“副到了惨烈无比,足以撕碎一切的杀伐煞气。
但这些,都比不上另外两种气息带给它的绝对压制,与恐惧。
那是属于真正山川之主的威严,是受过敕封的阴神!
是山君!?
那种源自顶端,对一切精怪妖灵的然压制,让它几乎要当场溃散!
狐影吓得浑身赤红的毛都要炸开,虚幻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从贺苓肩头跌落下来。
它本能地想要立刻遁走,逃回深山老巢,离这个恐怖的存在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陆离也挑了一下眉梢。
他确实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这“出马仙”请来的狐仙,感知竟如此敏锐?
不过,这种未经允许的窥探,也引动了他自发的应激反应,那混杂的恐怖气息泄露了一点出来。
看到那狐影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陆离心念一动,迅速将那一丝应激泄露的气息彻底收敛,重新归于沉寂。
他对着那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狐影点零头。
这微的动作,却让那狐狸虚影如蒙大赦!
它眼中的恐惧稍减,但仍带着无比的敬畏,再也不敢将任何“目光”或感知投向陆离所在的方向,甚至连那个方向的“气”都不敢多感应一分。
而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且都在普通人无法感知的层面。
在贺苓的意念中,只是觉得刚才请“仙家”临身似乎格外顺利,但“仙家”降临后,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滞涩了一下,她与“仙家”之间的联系也模糊了刹那。
这让她心中一惊,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或是冲撞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继续按照流程,,口中念诵着送魂安灵的咒文,手中的铜铃也再次摇动起来,只是节奏比之前更加谨慎规矩。
只见灵案上,那对粗大的白蜡烛,火焰忽然毫无征兆地齐齐向下一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吃”掉了一大截!
火苗随即恢复正常,但烛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燃烧痕迹。
围观的亲属中有些老人见状,低声议论:“仙家来了……”、“吃了香火,认了这路了……”
贺苓心中也是一松,知道“请仙”成功,仪式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不敢怠慢,连忙按照传承的步骤,开始吟唱送魂的辞令,声音庄重而悠长:
“清风引路,明月照途,尘缘已了,莫再徘徊;随此清风,归彼幽途……一路好走,早登净土……”
而狐影也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或随性,战战兢兢地按照最标准、最完整的契约流程,将自己的灵性力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轻柔地包裹住棺椁上方那魂魄。
那狐狸供气带着安抚,帮助那因死亡而茫然,因亲人哀伤而稍有滞留于茨魂魄,理顺最后一点执念,剥离与阳世的最后牵连。
片刻后,在供气的包裹和贺苓咒文的引导下,那团魂魄渐渐变得轻盈,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祠堂的空气中,循着冥冥中的牵引,前往该去之地。
没有变成浑噩的游魂,也没有任何异变,安详而去。
仪式完成,狐影如释重负,甚至不敢再看陆离的方向,朝着贺苓传递了一个“已完成”的意念,便如同逃命般的迅速消散,回归了它来的地方。
贺苓感觉到“仙家”离去,心中也松了口气,同时隐约觉得这次的“仙家”似乎格外“听话”和“规矩”,甚至有点过于拘谨了。
但她来不及细想,转身对主家点零头,表示仪式圆满。
余纪在一旁看完了全过程,对贺苓的本事有了新的认识。
虽然路子不同,但确实有效。
他走上前,对贺苓打了个稽首,客气地道:“这位……仙姑,仪式已毕。贫道余纪,略通道经,若主家不介意,可否容贫道也为亡者念诵一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以道家经文之力,再助亡魂一程,亦安生者之心?”
贺苓刚刚完成仪式,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见这位道士主动提出帮忙,而且态度谦和,自然不会拒绝。
她连忙还了一礼:“余道长有心了,自然可以。请。”
余纪点点头,又转向角落的陆离,低声问道:“陆道友,你要一起来吗?”
陆离摇了摇头,同样低声道:“我不会。”
余纪早已习惯陆离的“不按常理”,也不强求,便自行走到灵案侧前方,寻了个干净的空地,盘膝坐下,敛目凝神,开始以平和的语调,诵念起道家的超度经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属于道家清静的感觉,进一步安抚着生者的哀恸,也送亡魂最后一程。
贺苓休息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年轻道士。
她犹豫了一下,整理了一下仪容,缓步走了过去。
在离陆离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陆离,尤其是在他那双奇特的灰色眼眸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位道长。”贺苓开口,语气带着客气与试探:“我叫贺苓,是这附近十里八乡走动的一个‘香头’。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陆离看着她,点头回答:“我叫陆离,一个云游道士。”
“原来是陆道长。”贺苓点点头,斟酌着词句:“方才见陆道长一直旁观,气度不凡。冒昧问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离的眼睛上,这一次更加直接:“陆道长,您这双眼睛……是、是真的‘那个’吗?”
陆离与她对视着,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贺苓身上残留着,那只狐狸虚影的畏惧,也知道她所问何指。
“应该算是吧。”
贺苓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撼与一种“果然如此”。
她看着陆离那双灰色的、仿佛能将人灵魂看透的眼睛,低声喃喃,语气充满了感慨与敬畏,低声道:
“没想到,没想到这世上,真的迎…真的存在‘阴阳眼’啊……陆道长有此赋,想必行走世间,所见所感,与我等大不相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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