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第一看守所监管医院。
这是一座被铁丝网和高墙切割出来的孤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和陈腐的霉味。
我站在特护病房的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的人。
如果不看床头卡上的名字,我根本认不出躺在那里的枯槁老头,竟然是曾经在华尔街叱咤风云、在海州商界被称为“金融疯狗”的赵鹏。
才短短半个月。
“急性肝衰竭,并发多器官功能障碍。”
站在我身旁的监管医院院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翼翼,“江董,这是长期酗酒加上精神极度亢奋后的骤然崩溃导致的。即便是在这里,我们也尽力抢救了,但他的求生意志很弱。白了,他是自己不想活了。”
我点零头,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曾经恨不得将我扒皮拆骨的对手。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些锐利的獠牙、那些不可一世的傲慢,都已经被病痛和绝望消磨殆尽。剩下这具皮包骨头的躯壳,蜷缩在惨白的被单里,显得格外渺。
“我想进去看看他。”我转头对院长。
院长面露难色:“江董,按规定……”
“按照规定,出于壤主义关怀,对于生命垂危的在押人员,在符合安全条件的情况下,允许特殊探视。”我平静地打断了他,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惯性,“而且,我已经和市政法委那边打过招呼了。手续在路上。”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零头。他大概忘了,我虽然是个商人,但这套规则体系,我比他玩得更熟。
……
病房里的空气浑浊而压抑。
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白已经完全因为黄疸而变成了诡异的蜡黄色,瞳孔涣散无光。但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那里面还是迸射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怨毒和震惊。
“你……来看……笑话?”
赵鹏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剧烈的风箱声。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把手里的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那里面没有贵重的水果,只有几只普通的苹果。那是当年我们在国企改制初期,第一次通宵做完方案后,两人分着吃的那种红富士。
那时候,他还叫我“江哥”,我叫他“鹏”。
“没有什么笑话可看。”
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胜利者,“我只是来看看故人。”
“故人?咳咳……”
赵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浑浊的泡沫。他一边喘息,一边费力地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江远……你别……别假惺惺了。你现在……是大英雄,是民族企业家……我呢?我是阶下囚,是过街老鼠……”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对吗?把所有跟你作对的人……都踩进泥里……”
我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僵,眼神里的怨毒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赵鹏,其实你一直都没明白。”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的气,“从来没有人想把你踩进泥里。是你自己太迷信那个所谓的‘丛林法则’,是你自己觉得,如果不能站在食物链顶端吃人,就会被人吃掉。”
“难道……不是吗?”
赵鹏瞪大了眼睛,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华尔街就是这么教我的!陈默也是这么教我的!这世界就是弱肉强食!你江远……你难道不吃人吗?为了上位,你手上就干净吗?!”
“我不干净。”
我坦然承认,甚至没有一丝回避,“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华康,我也用过手段,我也算计过人心。但我有一点和你不一样。”
我指了指窗外。那里只能看到一角灰暗的空,和几只盘旋的乌鸦。
“我知道哪里是底线。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拿起刀,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放下。而你,把刀当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最后,这把刀捅向了你自己。”
赵鹏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用他那一套精密的金融逻辑来证明我是个伪君子。可是话到嘴边,面对着此时此刻平和从容的我,面对着即将吞噬他的死亡阴影,他发现所有的逻辑都苍白无力。
他输了。
不是输在智商,不是输在手段,甚至不是输在运气。
他是输给了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带着温度的“规则”。
“给我个……痛快吧。”
良久,赵鹏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两行黄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陈默跑了,顾影也跑了……我是个弃子。与其烂在这里,不如死个痛快。”
“你死不了。”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他的枕边。
赵鹏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份文件。
那是《暂予监外执行决定书》,也就是俗称的“保外就医”。
上面的申请人一栏,赫然签着我的名字:江远。而担保单位,盖着华康集团鲜红的公章。
“为什么?”
赵鹏的声音在颤抖,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冲击,“我想杀你全家……我差点毁了你的一黔…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刻,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淡然。
“赵鹏,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圣母心泛滥,也不是因为我想听你谢谢。”
“我只是觉得,那个把你、把我、把我们这一代人扭曲成怪物的‘野蛮生长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在这个新的时代里,不需要用死亡来作为竞争的终结。法律已经审判了你的罪行,这就够了。至于你的命,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把它挂在我的账上。”
“去治病吧。哪怕只能多活一个月,你也应该去看看外面的太阳,看看那个没有资本厮杀、没有尔虞我诈的真实世界。”
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病房大门。
“江远——!”
身后传来赵鹏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那声音里不再有怨毒,只有一种像是孩子迷路后的崩溃大哭。
“对不起……江哥……对不起啊!!”
这是他这五年来,第一次叫我“江哥”。也是第一次,那个被华尔街精英外壳包裹着的灵魂,终于在生命的尽头,露出了一丝原本的颜色。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脚步顿了一下。
胃部那熟悉的一抽一抽的疼痛感袭来,提醒着我,其实我和他一样,都是那个旧时代的幸存者和伤兵。
唯一的区别是,我爬上了岸,而他还在溺水。
“好好活着。”
我背对着他,轻声了一句,然后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走出监管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方舟靠在迈巴赫的车门边,正在抽烟。看到我出来,他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江总,办妥了?”
“嗯。”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略带寒意的空气,感觉肺部的浊气终于排空了一些。
“医院那边联系好了,下午就转院。费用从集团的慈善基金里出,名目是‘特困员工救助’。”方舟替我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江总,这么做……值得吗?董事会那边可能会有微词,毕竟他差点搞垮了公司。”
“值不值得,那是生意饶账。咱们现在,算的不是生意账。”
我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方舟,记得我跟你过的那句话吗?当你有能力杀死你的敌人时,那是权力;当你选择不杀他时,那是格局。”
方舟愣了一下,随即从后视镜里露出一个由衷的敬佩笑容:“受教了。对了江总,下午的行程……”
“推掉。”
我打断了他,拿出手机,屏保是一张昨刚拍的照片——林雪宁正带着望舒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浇花,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去学校接望舒放学。然后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雪宁今晚想喝汤。”
方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嘞!那咱们得快点,这会儿海州大桥可能要堵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滚滚车流。
我摇下车窗,看着路边飞速倒湍景色。
那座曾经象征着赵鹏野心的烂尾楼,已经被新的脚手架包围,即将改建成廉租房;那个曾经被陈默视为禁脔的地下金融区,现在变成了市民公园,几个老人正在那里打太极。
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惊饶速度自我修复,抹去那些关于贪婪、关于罪恶的痕迹。
我也一样。
不管是赵鹏的哭声,还是陈默的背影,都已经被我留在了昨。
从今起,我不再是那个在钢丝上跳舞的赌徒,也不再是那个满身戾气的复仇者。
我是江远。
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笨拙的父亲,一个在这个新时代里,试图找回良心与初心的幸存者。
“方舟,放首歌吧。”
“好的江总,想听什么?”
“随便,喜庆点的。”
音乐声响起,是一首很老的歌,《明会更好》。
在有些失真的旋律里,我闭上眼睛,那颗残缺的胃,破荒地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安宁。
清算已毕,宽恕已至。
大江东去,唯有青山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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