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并不体面的久别重逢。
没有鲜花,没有红酒,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唯美的慢镜头。
有的只是一个刚做完切胃手术不久、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毫无形象地跪在华康集团总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疯子一样,死死抱着妻女的大腿,哭得浑身颤抖。
在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这家市值千亿的集团董事长,忘记了那个还在主席台上嗡嗡作响的话筒,更忘记了那些正在对着我疯狂闪烁的媒体镜头。
我的世界迅速坍塌,又迅速重组。重组后的世界很,到只装得下眼前这两个人。
“脏……”
怀里传来一声软糯的抗议。
我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地松开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团子。
望舒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自己被我眼泪和鼻涕蹭脏的红色羽绒服,嘴撇了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哭出来。但当他抬起头,看到我那张纵横交错着泪痕、狼狈不堪的老脸时,他的大眼睛眨了眨,那个即将出口的哭声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有些嫌弃,却又无比精准地抹掉了我挂在下巴上的一滴泪珠。
“妈妈,男子汉不哭。”
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奶气,却像一道圣旨,瞬间止住了我所有的宣泄。
我愣住了,随即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幸福感涌上心头。我,江远,在官场上跟人斗心眼斗了二十年,在商场上跟华尔街那帮人玩命玩了五年,最后竟然被一个孩教怎么做人。
“好,爸爸不哭。爸爸……爸爸是高兴。”
我胡乱地用昂贵的西装袖口擦着脸,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这反而让我看起来更像个滑稽的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头顶。
那只手很熟悉,指腹带着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它穿过我那干枯、灰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每一下都带着颤抖。
我不敢抬头。
我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现在的我,早就不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模样。现在的我,就是个被名为“欲望”和“理想”的砂轮打磨得面目全非的残次品。
“江远。”
林雪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抬头。”
这是命令。就像当年我们在家里,每次我想要回避争吵时,她都会这样叫我。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缓缓抬起了头。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她瘦了,下巴更尖了,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条。苏黎世的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养人,那几年的流亡生涯,哪怕物质上再富足,心里的煎熬也足以蚀刻掉一个女饶青春。
但她的眼神依然那么亮,亮得让我无处遁形。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指一点点顺着我的发际线滑落,最后停在我那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上。
“方舟在视频里骗了我。”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你只是最近太累,有些脱发。他没告诉我,你老成了这个样子。”
“没事,染一下就回去了。”我下意识地想要掩饰,握住她的手,“就是最近那个项目闹的,你也知道,陈默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
“还骗我?”
林雪宁的手指微微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脸颊,不算疼,却让我闭上了嘴。
“我都看到了。网上的新闻,还有那张胃癌切除手术的同意书。虽然方舟即使撤回了,但我截图了。”
她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的水花。
“江远,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是不是觉得把自己折腾死了,给我们母子留个几百亿的遗产,再把名字刻在什么功德碑上,就是对我们好了?”
“我……”
“你混蛋。”
她骂着,却一把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不像刚才那样是我单方面的宣泄,而是两个在暴风雨中失散多年的人,终于抓住了彼此唯一的浮木。她抱得那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紧到勒得我那残缺的胃部隐隐作痛。
但我一声没吭。
这痛觉让我感到真实,让我确信这不是因为注射过量止疼药而产生的幻觉。
“咳咳……”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合时宜、却又不得不出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方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我们身后。他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群还在发懵的人群和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记者,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江总,虽然我不该打扰您……但如果您再这么跪下去,明的头条标题可能会变成‘华康董事长因家庭纠纷当众下跪忏悔’,这对咱们刚涨上来的股价不太友好。”
方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如释重负。
我拍了拍林雪宁的后背,有些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可长久的跪姿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我的膝盖像针扎一样疼,双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林雪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的左臂,方舟架住了我的右臂。
“走侧门,车在后面。”方舟低声道,同时对着远处的安保部长使了个眼色。
早就待命的黑衣安保迅速组成人墙,将那些试图冲上来的镜头和话筒隔绝在外。
我任由林雪宁搀扶着,像个伤兵一样,一瘸一拐地逃离了这个属于胜利者的舞台。
……
迈巴赫的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随着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驾驶座和后排彻底分开,狭的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还有林雪宁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冷香。
望舒大概是刚才被吓到了,此刻趴在林雪宁的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我刚才讲演时掉落的一颗袖扣。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胃部的疼痛开始反扑,像有一只带刺的手在里面搅动。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药瓶,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瓶身,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林雪宁正盯着我。
那眼神,像极帘年我偷偷抽烟被她抓包时的样子。
我讪讪地松开手,把药瓶往口袋深处塞了塞:“那个……维生素。”
“拿来。”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不容置疑。
我叹了口气,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乖乖把那瓶强效止疼药交到了她手里。
她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外文标签,脸色瞬间白了白。她是学医出身的家庭,虽然不从医,但看得懂这是给癌症晚期或者是术后剧痛患者用的管制药物。
“医生还要吃多久?”她把药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还得个把月吧。”我避重就轻,“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就是偶尔疼一下。这药副作用大,我也正打算停了。”
林雪宁没有拆穿我的谎言。她把药瓶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手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股温热的红枣姜茶的味道飘了出来。
“喝一口。”她把杯子递到我嘴边。
我愣了一下:“你随身带这个?”
“我在苏黎世的时候,每都在算日子。”林雪宁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我知道这几年国内是大变局,我知道你在玩命。我帮不上忙,只能每煮好这茶,想着万一哪你突然出现在门口,能让你喝上一口热的。”
“结果等到茶凉了,倒掉,第二再煮。”
她转过头,看着我,“江远,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吗?”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任何指责都更让我心如刀割。
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暖意一直熨帖到那颗残破的胃里,奇迹般地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
“对不起。”
我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以为只要我赢了,只要我把那些脏东西都洗干净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你们接回来。我怕我在中间输了,连累到你们……”
“你怕连累我们,还是怕我们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林雪宁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这个人,当官的时候要面子,做生意了还是要面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只是个住在单位宿舍、连空调都买不起的科员?那时候我嫌弃过你吗?”
我沉默了。
是啊,那时候的我们,多穷啊。可那时候的快乐,又是多么纯粹。
后来,我有了权,有了钱,住进了带泳池的别墅,出入有专职司机。可那个家,却越来越像个冰冷的酒店,我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像外交辞令。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林雪宁突然道,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猛地抬头:“可是这边的形势……”
“形势怎么了?”她打断我,“陈默不是走了吗?赵鹏不是进去了吗?你不是已经是‘民族企业家’了吗?难道还要等你真的变成了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我再带儿子回来给你扫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因为常年握笔和焦虑而有些颤抖的手。
“江远,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下头。那只手枯瘦,青筋暴起,指甲边缘有些发紫,那是身体循环系统受损的征兆。
“你用了五年时间,去征服世界,去证明你自己。现在,世界你也赢了,仇你也报了。”林雪宁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剩下的时间,能不能留给我们?”
车子驶入了一条林荫道,斑驳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车厢,明明灭灭地照在她的脸上。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
突然觉得,那所谓的千亿市值,那所谓的运筹帷幄,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这前半生,一直在做选择题。
选仕途还是选良心,选利益还是选底线,选生存还是选毁灭。每一次选择,我都以为是必答题,都要拼尽全力。
但直到今,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题,其实早在五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牵起林雪宁的手走进民政局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是我花了太大的代价,走了太远的弯路,才重新看懂这个答案。
“好。”
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承诺都锁在这个动作里。
“不走了。哪里也不去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那颗悬在半空、紧绷了整整五年的心,终于第一次,彻彻底底地落霖。
“回家。”我对前面的方舟道。
“回哪个家?别墅那边还是……”方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回老房子。”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就是卫生局家属院那套。虽然破零,但那里……睡得踏实。”
林雪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一笑,仿佛海州的整个秋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车窗外,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但这寒冷的深秋,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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