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深秋的夜风，带着一股湿咸的腥气，顺着迈巴赫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像把冰凉的挫刀，一下下刮着我那只剩三分之二的胃。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录音机转动的“沙沙”声。
“……江远，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在‘金粉世家’喝的那顿酒吗？你你要做官，我要做钱。现在你官没了，钱却是海州最多的。你不讲规矩啊……”
录音带里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那种长期酗酒后的嘶哑和神经质的颤抖。是赵鹏。
那个曾经穿着阿玛尼、梳着油头，在华尔街镀过金的金融精英，如今听起来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我关掉录音机，手指摩挲着那个黑色的快递海
盒子底部压着一张明信片。那不是赵鹏寄来的，而是我在发布会前就收到的，一直贴身放在西装内袋里。
此时此刻，我把它拿出来，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微光，贪婪地看着。
照片上是苏黎世湖的黄昏，波光粼粼，鹅在游弋。背面是林雪宁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只有短短的一行：
*“望舒会走路了。她，想爸爸。”*
指尖划过“爸爸”这两个字时，我那颗早已在权谋算计中硬化成石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剧痛让我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喘息。
“江总，到了。”
前排的方舟轻声提醒，同时从后视镜里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需要通知雷局长吗？那里是废弃码头，地形复杂，万一……”
“不用。”
我吞下两粒止疼药，把明信片心翼翼地放回胸口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雷军代表的是国家机器，那是用来对付陈默这种级别的对手的。至于赵鹏……”
我冷笑一声，推开车门，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对付鬼，得用人间的手段。”
……
西港四号仓库。
这里曾是海州最大的走私集散地，后来在那场轰动全省的“扫黑风暴”中被查封，如今只剩下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和满地的碎玻璃。
赵鹏选这里，是因为五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把那个如果不听话就要去举报华康的一线审计员，“劝”上了去往国外的单程船。
那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副总，我是阴沉内敛的董事长。我们并肩站在高处，以为自己掌控了世界。
现在，我满头白发，步履蹒跚。
而他，正坐在一堆废弃的轮胎上，手里拎着半瓶劣质威士忌，身上那件曾经价值连城的手工西装早已看不出颜色，满是污渍和褶皱。
听到脚步声，赵鹏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神里透着那股只有赌输了全部身家的赌徒才有的疯狂与绝望。
“你来了。”赵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英雄，救世主。刚才的新闻我看了，真威风啊。‘生命一号’，啧啧，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靠伪造财务报表上市的江远，现在成了民族之光？”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支烟。
“照片是你拍的？”我问。
“拍得不错吧？”赵鹏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眼神变得阴狠，“苏黎世，富人区。江远，你把你老婆孩子藏得真好。可惜啊，这世上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情报。陈默的人虽然撤了，但我的人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面，是当年蓝帆并购案所有的原始凭证，还有你授意我做假漳录音。加上你老婆孩子的命……江远，我要的不多。”
赵鹏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颤抖着，“三个亿。外加一张去南美的机票。钱到账，U盘销毁，你老婆孩子平安。否则……”
他狞笑着，从身后摸出一个遥控器似的黑色装置，“我既然能找到她们，就能让她们永远消失。你知道我有这个渠道。”
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灰尘。
我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赵鹏那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
“赵鹏，你落伍了。”
我弹掉烟灰，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的气，“你以为现在还是五年前？还是那个靠着互相抓把柄、玩黑箱操作就能分蛋糕的时代？”
“少他妈废话！”赵鹏吼道，眼里的红血丝暴起，“给钱！不然我明就把这些东西发给证监会，发给中纪委！我看你的‘秦重工’还要不要你这个有污点的董事长！”
“你发不出去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刚刚收到的视频，把屏幕转向他。
视频里，是苏黎世那栋别墅的门口。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外籍安保人员正牵着狼狗巡逻，而在街道的转角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牌上挂着当地使领馆的特殊标识。
赵鹏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秦重工’海外安保部的特勤组。”我收回手机，淡淡地道，“从华康集团被列入‘国家级战略储备基地’的那一刻起，我的直系亲属，就已经进入了国家安全保护名录。级别：一级。”
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赵鹏，你用来威胁我的，不再是什么孤儿寡母，而是国家安全的底线。你信不信，只要你那个所谓的‘渠道’敢在那边露头，不用我动手，他们就会人间蒸发？”
赵鹏愣住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是个聪明人，或者，曾经是。他懂得资本的逻辑，懂得黑帮的逻辑，但他不懂——或者他不敢相信，我竟然真的把这盘棋，下到了这种高度。
“你……你疯了……”赵鹏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把自己卖给了国家？你这个投机分子……你怎么敢？”
“因为我想活。”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对手，“更是因为，我想睡个安稳觉。赵鹏，我们都在泥潭里打滚，但我爬上岸了，哪怕满身泥泞，我也要把这身皮洗干净。而你，还想把我也拉回去。”
“把柄？证据？”
我一脚踢开那个U盘，像踢开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子，“那些东西，我已经在一周前，亲手交给了秦重工的纪检组长。那是我的‘投名状’。现在的华康，是透明的，是属于国家的。你手里那些所谓的黑料，对我来，不再是炸弹，而是我已经愈合的伤疤。”
赵鹏瘫软在废轮胎上，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最大的筹码，在我主动揭开伤疤、拥抱更高权力的那一刻，变成了废纸。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不是用暴力，不是用金钱，而是用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规则高度，直接碾碎他的认知。
“杀了我吧。”
良久，赵鹏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过满是污垢的脸颊，“江远，给我个痛快。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高利贷，我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跟我谈论过如何用金融工具改变实业。是这个巨大的名利场，是我们膨胀的欲望，把他变成了鬼，把我也差点变成了魔。
我从怀里掏出那瓶没吃完的止疼药，扔在他怀里。
“这药挺贵的，省着点吃。”
我转身，背对着他，看着远处海面上明明灭灭的航标灯。
“我不杀你。杀人是犯法的，我现在是个守法公民。”
“外面有辆车，会送你去自首。经济犯罪，数额巨大，大概率是无期。但至少在里面，没人会向你讨债，你也能睡个安稳觉。”
身后传来赵鹏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种哭声，混杂着悔恨、恐惧和解脱，在这个空旷的废弃码头上回荡，听得让人心寒。
我没有回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能给对手留一条活路，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已经是我作为一个“前官员”、一个“现企业家”所能保留的最后的体面。
走出仓库大门，方舟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出来，他掐灭烟头，眼神询问。
“解决了？”
“嗯。报警吧。”
我拉开车门，疲惫地坐进去，“让老周跟紧点，别让他自杀，也别让陈默的人截胡。我要他活着，活着接受审牛”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繁华的市区。
路过那座巨大的跨江大桥时，我降下车窗。江风凛冽，吹乱了我满头的白发。
我再次拿出那张明信片。
借着车内的阅读灯，我仿佛能看到林雪宁写下这行字时的表情。她一定是在笑，那种温婉的、包容的、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笑。
*“望舒会走路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比我在发布会上获得的雷鸣掌声，比秦重工那几百亿的订单，更让我感到踏实。
我突然意识到，我费尽心机，把华康做成国之重器，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一一洗白，并不只是为了所谓的野心或救赎。
我只是想铺平一条路。
一条可以让她们母女俩，堂堂正正地走回来，不用担心背后有冷枪，不用担心脚下有陷阱的路。
“方舟。”
“在。”
“定一张去苏黎世的机票。不，两张。”我看着窗外倒湍霓虹，眼神逐渐变得柔和，“等这边的事情彻底了结，我想去看看她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方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好。不过江总，在那之前，您得先去医院做个复查。您的脸色，比刚才那个姓赵的还要难看。”
“死不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是一种久违的、掌控了一切之后的松弛福
“陈默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个‘海德堡’项目的核心数据虽然拿回来了，但里面的伦理审查还有大问题。明叫上研发部的人，我们得在卫健委的专家组进驻之前，自己先刮骨疗毒。”
“是。”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滨江大道上，远处的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长夜将尽。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虽然我的双手依然沾满洗不掉的泥泞，但至少，我手里握着一张通往光明的门票。
那是来自远方的信，也是我江远，这辈子唯一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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