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碾碎晨雾,车厢颠簸间,弈志仍攥着掌心的铜镜碎片,指尖残留着巷口乞丐对视时的寒意。那眉眼轮廓与镜中朱慈烺如出一辙,三百年的光阴仿佛在那一眼间折叠,虚实难辨。
“殿下,那身影绝非幻象。”璇玑子指尖捻着铜钱,罗盘指针微颤,“巷口气机干净,要么是镜术登峰造极,要么……是活人。”
“朱慈烺若活至今,已是三百岁。”绵忆蹙眉,将太后所传的秘库口诀摊在膝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星移斗转,门自开——真人,这口诀当真要应在五星连珠上?”
乌雅掀开车帘,望着东南方的际,沉声道:“钦监早已奏报,三月三午时三刻,六十年一遇的五星连珠将现岱顶。孟忠良选此时布阵,正是要借象引动地脉,以玉玺开镜。”
马车离京三十里,行至镇歇脚,临街茶楼的雅间临窗而设,看似寻常,却藏着暗流。弈志端茶远眺,对面药铺走出的青衫书生,让他心头骤紧——眉眼、轮廓,与晨雾中的乞丐八分相似,只是年岁稍长,面色苍白如纸。
四目相对的刹那,书生唇角微扬,旋即拐入暗巷,铜镜碎片在弈志怀中骤然发烫,泛起淡金微光。
“是同源镜术的共鸣。”璇玑子按住罗盘,指针死死钉向暗巷,“他身上必有八荒镜的碎片,或是……镜主残魂。”
话音未落,书生去而复返,立在楼梯口,清朗的声音带着三百年的沧桑:“弈志太子,此物赠你,泰山之行或可保命。”
布囊抛来,乌雅接住,内中是一块青铜镜碎片,纹路与弈志怀中的残片严丝合缝。弈志起身追问,书生自陈“镜奴”,正是三百年前的崇祯太子朱慈烺。
“秘库第三样东西,切不可触动。”朱慈烺气息急促,眼中金环隐现,“若见血玉棺,速退!切记!”
楼下骤然传来嘶吼,数名被镜魄操控的粘杆处傀儡悍然冲楼,瞳孔泛金,力大无穷。乌雅挥刀格挡,璇玑子祭符镇邪,弈志举镜碎片相照,金光所及,傀儡神智瞬间归位。
可巷口已传来惨姜—朱慈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淬毒弩箭,暗金色毒液顺着伤口蔓延。佝偻的身影立在巷尾,左脸爬满裂纹,虎口梅花痣刺目,正是被操控的孟忠良。
“下一个,就是你。”孟忠良无声开口,旋即没入阴影。
璇玑子追之不及,朱慈烺已气若游丝,他攥住弈志的手,将一枚蟠龙玉佩塞入他掌心,玉佩龙睛红宝石与金钥匙纹路相契,背面刻着秘库内室的通行密语。
“孟忠良背后……还有人……第三样东西是……”
话音未落,手垂气绝,三百年镜中困守,终得魂归尘土。
一行人不敢久留,匆匆离镇,马车再度南校青铜残片拼合,显露出八角镜的轮廓,中心凹槽恰好嵌进蟠龙玉佩——这竟是璇玑门镇门之宝八荒镜的核心残片。
“朱慈烺是镜灵,肉身早亡,今日现身耗尽魂力。”璇玑子叹道,“他守秘库三百年,等的就是你——唯一身兼朱明、大清双脉之人。”
弈志摩挲玉佩,朱慈烺临终的“血玉棺”三字,如巨石压心。太后叮嘱毁掉的第三样东西,竟与血棺相关,其中藏着何等凶险?
未时三刻,车队抵通州码头,运河舟楫往来,人声鼎沸,正是隐匿行踪的绝佳之地。三人扮作绸缎商,租下南下客船,船老大随口提及岱庙将办百年大典,“宫中老太妃”要赴泰山还愿。
弈志心头一沉——太后随驾五台山,何来老太妃赴泰?这分明是调虎离山的幌子,真正的杀局,早已布在泰山。
正思忖间,璇玑子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指向码头官船。船头插着礼部旗帜,三品官员立在甲板,身后侍立的老太监佝偻身形,虎口梅花痣清晰可辨,与孟忠良分毫不差,却又绝非泰山的傀儡。
“是孟七,孟忠孝。”璇玑子声音发涩,“师父当年,孟家三兄弟,孟忠、孟良、忠孝,孟忠孝早夭,竟是假死!”
官船靠岸,官员扶着孟忠孝走下跳板,途经货船时,骤然转头看向弈志。清癯面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少年,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他缓缓抬手,拇指扣住食指,三指伸直,横划过咽喉——这是江湖杀手的死令,清晰直白:
你已暴露,必死无疑。
乌雅瞬间按刀,弈志却按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的玉佩与金钥匙同时发烫,两股暖意交织,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暴露了。
从离京那一刻起,从朱慈烺现身那一刻起,他们的行踪便被泰山势力牢牢锁定。孟忠孝现身通州,官船直入漕运衙门,显然是要截断运河水路,封死他们南下的退路。
“船立刻开。”弈志压低声音,“不等补给,即刻南下,走内河支线,避开漕运主航道。”
陈老大不敢多问,立刻解缆撑船,客船悄无声息驶离码头,钻入运河支流的芦苇荡郑船行渐远,弈志回头望去,那艘礼部官船仍泊在码头,官员与孟忠孝立在船头,遥遥望着支流方向,如同两尊蛰伏的死神。
客船行入内河,水波平缓,却难掩舱内的凝重。朱慈烺的残片、蟠龙玉佩、八荒镜的秘辛、孟家三兄弟的布局、血玉棺的警告、官船的死令……重重疑云交织,将泰山之局裹得密不透风。
“孟忠孝潜伏官场多年,官至三品,显然是孟忠良安插的暗棋。”乌雅抚过刀鞘,“他现身通州,必是要封锁水路,我们陆路南下,风险更增十倍。”
“不止水路。”璇玑子掐指推算,面色凝重,“镜术已锁定殿下的血脉气息,无论走水陆,都会被八荒镜牵引,步步踏入陷阱。朱慈烺殿下是双脉之人,正是这血脉,成了我们的催命符。”
弈志摊开掌心,玉佩与金钥匙相抵,龙纹与九龙锁纹交叠,隐隐浮现出一行细字:血玉棺镇地脉,八荒镜引机,双脉开棺,下易主。
原来如此。
秘库第三样东西是血玉棺,棺中藏着地脉核心,唯有双脉之人能开棺,而开棺之日,便是镜覆世之时。朱慈烺守棺三百年,孟家兄弟布局三十年,所求的,正是他这一身独一无二的血脉。
“殿下,我们改道走山路。”乌雅当机立断,“济南府以西有盘山道,可绕开泰安城关,直抵岱庙后山,虽艰险,却能避开眼线。”
弈志点头,正欲吩咐船老大改道,船舱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芦苇折断的声音。
璇玑子立刻贴向船壁,指尖凝气,低声道:“有镜丝缠船,是镜术追踪!”
乌雅抽刀出鞘,弈志握紧八荒镜残片,金光自碎片溢出,笼罩船舱。船外的镜丝遇光即融,却又有更多丝线从芦苇荡中蔓延而来,如同蛛网,层层包裹客船。
而在芦苇荡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立在浅滩,左脸裂纹蔓延,手中握着弩机,正是在镇射杀朱慈烺的孟忠良。他身后,数十名被镜魄操控的山民手持刀斧,目露凶光,静静等候客船自投罗网。
客船被镜丝困在河心,寸步难校船老大吓得面无人色,瘫在船尾不敢动弹。
弈志举着八荒镜残片,金光渐盛,镜丝却越缠越密,残片的光芒开始黯淡——对方的镜术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孟忠良缓缓抬起弩机,箭头对准船舱,暗金色的毒箭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身后的山民傀儡,已踩着浅滩,一步步逼近客船。
就在此时,蟠龙玉佩突然剧烈震颤,从弈志掌心飞起,悬在船舱中央,金光暴涨,映出一行朱慈烺残留的魂印:
双脉引棺,镜主现世。三月三岱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玉佩光芒骤暗,船外的镜丝突然齐齐收紧,勒得船板发出吱呀异响,随时可能碎裂。
弈志握紧金钥匙,青衫少年的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截杀,真正的死局,还在泰山秘库,在那口不见日的血玉棺郑
而他不知道的是,运河支流的水底,一道暗金色的血线正顺着船底蔓延,血线尽头,连着一具沉睡百年的玉棺,棺身刻满九螺旋纹,棺盖缝隙中,渗出与孟忠良脸上一模一样的暗金液体。
血玉棺,早已苏醒。
而操控这一切的,既不是孟忠良,也不是孟忠孝,而是一个藏在八荒镜深处,活了三百年的真正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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