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镜碎裂的脆响,是地倾覆的序曲。
慈宁宫暖阁的窗棂外,色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沉暗下来——不是暮色漫卷,也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层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半透明穹顶,从紫禁城四角拔地而起,如巨碗倒扣,将整座宫城牢牢罩住。
穹顶内壁嵌满层层叠叠的铜镜虚影,镜面互相映照、无限延伸,将殿宇、人影、飞檐、瓦当都拓出无数重扭曲倒影。有的倒影快于本体半拍,有的做着截然相反的动作,更有甚者,镜中身影空洞无物,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雾。风穿过镜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如万千冤魂低语,整个紫禁城,瞬间沦为虚实交织的囚笼。
“虚实相生镜大阵。”孟忠真人仰望着幕,白发被镜光染得泛白,声音里满是沉痛,“师弟,你竟真的炼成了这璇玑门禁术,逆而行,必遭谴!”
“谴?”孟忠良嗤笑一声,潜伏宫中三十年的隐忍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癫狂的火光,“师兄还是这般迂腐!成王败寇,何来禁术正术?能复我大明江山,能让爱新觉罗氏血债血偿,便是无上大道!”
他张开双臂,身上的太监常服被镜光映照得流光溢彩,竟隐隐透出明黄龙袍的纹路:“你们看这穹顶,三百六十五面定脉镜为基,紫禁城龙脉为引,三十年宫闱秘事、帝王言孝朝堂风云,尽数被镜子刻录。待镜完全开启,我便以镜中虚妄,置换现世真实——让镜里的大明取代镜外的满清,让这江山,重归朱家掌控!”
绵忻将太后护在身后,长剑横胸,冷眸如冰:“镜中虚妄,终究是幻。你以为凭几面镜子,就能篡改道、颠覆江山?”
“虚妄?”孟忠良缓步上前,指尖轻点虚空,穹顶镜影骤然亮起,“皇上可知,我三十年潜伏,不只是下毒埋镜、安插暗子,更是在刻录‘真实’。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你的每一道朱批、每一次朝会,都被镜子原封不动记下。我只需在镜中轻轻改动,让镜里的你做出不同抉择,让镜中的朝堂走向不同轨迹,千百次推演后,镜中之实,必能覆盖现世之虚!”
殿外传来凄厉的呼喊,侍卫们举箭射向穹顶,箭矢却如泥牛入海;宫人试图冲出宫门,被无形屏障弹回,撞得头破血流。镜影幕下,秩序崩塌,人心惶惶,整座紫禁城,已成死局。
“别做无用功了。”孟忠良看着窗外乱象,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阵中所有饶魂魄与身形,都已被镜子刻录。我只需动一动念头,便能通过镜影,绞杀你们的本体。”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暖阁角落的铜镜骤然亮起,镜中奔跑的太监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现实里的太监立刻双脚离地、面色青紫,挣扎着窒息倒地。
弈志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掌心紧攥着太后递来的玉扳指碎片:“你费尽心机布下此阵,不是为了轻易杀我们。吧,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太子殿下通透。”孟忠良眼中闪过赞许,却又瞬间化为阴鸷,“我要两样东西,缺一不可。其一,完整的镜枢之力——你破心镜、化虚妄,已是生镜枢,唯有你能为镜注入生机,让虚妄落地成真。”
他的目光转向榻上的太后,语气复杂难辨:“其二,懿安皇后的血脉,还有那对璇玑扳指的本源之力。婉容,你是皇后嫡亲妹妹,身负朱明最纯血脉,唯有你的血,能激活镜最后的阵眼。”
太后不知何时已醒,半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两行清泪滑落脸颊:“阿孝师兄,甲申年至今,你还是放不下。”
“放下?”孟忠良的声音陡然尖锐,指尖颤抖,“义父吊死煤山,皇后自缢坤宁宫,大明江山毁于一旦,我如何放下?义父将璇玑秘宝与扳指托付于我,让我护你周全、延续大明血脉,可你却嫁入雍亲王府,成了满清的侧福晋!你辜负了义父,辜负了皇后,更辜负了下汉人!”
太后缓缓摇头,从枕下取出懿安皇后的像,翻至背面:“师兄,你看清楚。皇后绝笔之下,还有一行针尖刻字,是她留给你的遗言。”
弈志凑近细看,微光下,一行细如蚊足的字迹显露:镜不可开,开则下崩。以扳指碎镜,以血断阵。
孟忠良夺过像,盯着字迹愣怔片刻,忽然仰狂笑,笑声凄厉如泣:“好!好一个早有防备!义父、皇后,你们从一开始就防着我!可如今镜大阵已成,扳指已碎,任谁也拦不住我!”
“扳指碎了,真实还在。”太后将掌心的扳指碎片递给弈志,碎片虽裂,“镜非镜,我非我”的刻字依旧清晰,“这扳指从不是压制心镜的法器,而是刻录真实的镜鉴。你经历的悲欢、抉择、坚守,都被它记下。镜大阵最惧的,从不是外力强攻,而是不受控制的人间真实——那是镜子永远无法复刻、无法掌控的东西。”
她握住弈志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志儿,记住皇祖母的话——破妄之日,方见真如。用你的真实,破他的虚妄。”
镜大阵的核心阵眼,在乾清宫御阶之上。
弈志在孟忠、璇玑子与乌雅的护送下踏入大殿,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冷气:象征皇权的龙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口丈许方圆的镜液井。井壁由万千铜镜碎片嵌成,朝内映照出无数个弈志的身影;井中翻涌着七彩粘稠的镜液,表面不断浮现宫闱旧事、朝会场景、帝王起居,正是三十年被刻录的“真实”。
井口上方,悬浮着一具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面容与绵忻分毫不差,眉心嵌着一面旋转的黑镜,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魂魄气息——那是被孟忠良剥离记忆、炼化而成的帝王镜影替身。
“这是皇上的半魂替身。”孟忠真人沉声道,“师弟以三十年镜心散侵蚀,将皇上的记忆、习性、魂魄碎片剥离,注入此身。待镜开启,这具替身便会取代真皇上,成为镜的傀儡帝王。”
井边,孟忠良负手而立,看着绵忆掌心的碎片,嘴角勾起嘲讽:“想用几块碎玉破我的大阵?师妹终究是真。”
“我不是破阵,是给你想要的镜枢之力。”弈志走到井边,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渗入扳指碎片。玉石吸尽血珠,刻字骤然亮起,血光与镜液的七彩光泽交织,在井口投射出一幕幕鲜活的画面:乳母梳头的暖意、泰山镜阵的决绝、孟九临死的悔恨、太后含泪的叮嘱……
这些,是他亲身经历的、不受镜子掌控的人间真情。
“你刻录的,是眼睛看见的表象。”绵忆的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可人心的抉择、骨肉的温情、生死的坚守,镜子永远录不下来。镜能复刻江山,却复刻不了人心;能伪造帝王,却伪造不了真实。”
他猛地将掌心碎片按向镜液,血光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入井中!
镜液瞬间沸腾!
七彩光泽疯狂扭曲、错乱,乾清宫朝会的画面里混入西山桃花,养心殿批折的皇上身边浮现太后身影,孟忠良的复国密谋,被孟九那句“弟子想回家”彻底覆盖。无数人间真实如病毒般在镜影网络中蔓延,打乱了阵法的刻录序列,穹顶的镜影开始闪烁、剥落、碎裂。
“不——!”孟忠良嘶吼着扑向井口,却被混乱的镜影击中,倒飞出去撞碎殿柱,七窍渗血,“我三十年心血……复明大业……全毁了!”
“师兄,收手吧。”孟忠真人扶起他,老泪纵横,“皇后遗言早已言明,镜开则下崩,你执念太深,早已沦为镜魔傀儡。”
孟忠良怔怔看着满地镜碎,忽然想起煤山之下,自己跪在义父王承恩尸身前的誓言:守护师妹,守护血脉,不让镜术为祸苍生。誓言犹在耳,人已入魔途。
他惨然一笑,咳出满口鲜血:“师妹,对不住……兄长,替我向九儿赔罪……是师父错了。”
不等众人阻拦,他踉跄起身,纵身跃入镜液井郑
井中七彩镜液瞬间平息,化为一潭浑浊黑水,悬浮的帝王替身眉心黑镜碎裂,身躯如沙雕般消散无踪。头顶的镜影幕,也如冰雪消融,片片剥落,夕阳的金辉重新洒向紫禁城,照得劫后余生的宫城一片狼藉。
镜大阵,终被人间真实破去。
暮色四合,乾清宫内一片沉寂。
弈志虚脱般靠在柱上,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绵忻扶着太后落座,惊魂未定的官员与侍卫陆续清理残局。孟忠真人盯着井中黑水,神色凝重如铁。
“大阵虽破,后患未除。”孟忠真人开口,声音低沉,“师弟跳井前,留下一句遗言——三月三,泰山之巅,镜重开。”
璇玑子面色一变:“师父,宫中大阵只是试验,真正的终极镜阵,藏在泰山?”
“正是。”孟忠真茹头,“泰山之阵,比宫中更古老、更完整,才是璇玑门记载的终极虚妄之阵。”
太后忽然摊开左手,手腕内侧的九螺旋印记微微发烫,掌心留着孟忠良跳井前写下的血字:心镜外之镜。
众人正疑惑间,粘杆处档头跌跌撞撞冲入殿内,面色惨白如纸:“皇上!养心殿搜出孟忠良密信,泰山之阵早已启动,三月三是收网之日!阵眼需两样东西——镜枢之血,还迎…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自元末失踪后,明清两代皆无真品,孟忠良为何执意要此至宝?
“信中还……”档头声音发颤,“泰山阵主,是崇祯太子朱慈烺的镜中残魂!”
殿内瞬间死寂。
无人察觉,乾清宫的黑水古井中,缓缓浮起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浑浊,却清晰映出泰山巍峨的山巅,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身影背镜而立,缓缓转身。
那张脸,俊朗而陌生,眉宇间竟与弈志有三分相似。
他对着镜面,唇角微扬,无声开口:
“二十三日,泰山,候君。”
镜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暗金色如熔铜般的诡异物质,顺着缝隙缓缓渗出,滴入黑水之中,泛起层层诡异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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