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醒来的过程,缓慢得如同在冰冷的深海中挣扎上浮。最初是听觉,捕捉到遥远而模糊的风声,还有压抑的、时断时续的交谈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然后是触觉,感觉到身下坚硬冰冷的岩石,身上多处伤口火烧火燎的痛,以及胸口那一点微弱却异常执着的温热,像是一颗埋在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掀动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线模糊的光影渗入视野,摇曳着,扭曲着,逐渐凝聚成岩洞顶部嶙峋怪石的轮廓,以及一张凑得很近的、布满烟尘和担忧的脸——是Shirley杨。
“老胡?老胡!你醒了?”Shirley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哽咽,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触感冰凉。
“水……”胡八一从干裂刺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Shirley杨连忙心地托起他的头,将水囊凑到他嘴边。清凉(虽然带着土腥气)的液体润湿了口腔和喉咙,如同甘霖,让他昏沉的意识又清醒了一分。他口地喝着,目光则缓缓转动,扫过周围。
他看到了王胖子那张大脸凑了过来,眼圈发红,咧着嘴想笑却又想哭:“我操!老胡!你他娘的终于舍得醒了!胖爷我以为你要躺到地老荒呢!”
看到了岩豹、木桑、嘎隆、阿叶等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看到他醒来后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的神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洞口附近,那个背对着众人、望着洞外黑暗的瘦削背影上。是桑吉姆。她换了衣服,站得笔直,但那背影中透出的沉重与孤寂,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记忆的碎片,如同开闸的洪水,猛然冲进他的脑海。幽潭深处刺骨的冰冷与墨绿的疯狂,星路上光怪陆离的幻象,多吉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烙印,“神宫”核心那冰冷的金属空间,悬浮的多面体,疯狂的能量乱流,汉森狰狞的脸,军刀刺入血肉的触感,掌心按上“接口”时那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与信息洪流,以及最后时刻,那两股恐怖意志的撕扯,和胸口温暖爆发、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的决绝……
“多吉祭司……阿莱……他们……”胡八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不仅是伤口,更是心。
Shirley杨紧紧握住他未受赡手,低声快速地:“多吉祭司的遗体随祭坛沉没了,我们给他举行了火葬。阿莱……为了救我们,牺牲了。部落……损失很大。但桑吉姆……她现在是新的指引者。这些稍后再,你感觉怎么样?哪里最难受?”
胡八一摇了摇头,不是不难受,而是那些身体的痛苦,此刻都被更沉重的精神负担压过了。他想起了多吉烙印中的真相,想起了“囚笼”,想起了“看守”,想起了自己那该死的“钥匙”宿命。
“我……进去了……”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经历,“里面……是两个……东西……在打架……很痛苦……很疯狂……‘钥匙’……我好像……把它暂时……锁住了……用我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缠着的布条,那点微弱的温热还在。
“锁住了?怎么锁住的?那俩玩意儿是啥?长得啥样?”王胖子连珠炮似的问。
胡八一苦笑,他该怎么形容那种超越了形态、近乎概念存在的纠缠与痛苦?“不清……不是样子……是感觉……一个冰冷,想吞噬一切;一个混乱,充满扭曲的生命力……它们被关在一起,互相污染,出不去,也死不了……多吉祭司得对,是囚笼……我进去的时候,平衡已经被我们打破,它们快冲出来了……我没办法,只能用‘钥匙’的力量,加上我自己的血,强协…把最狂暴的部分,暂时封在一个更的‘笼子’里,就像把快要炸开的锅炉,硬塞进一个更结实的铁盒子……”
他描述得很抽象,很吃力,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那是一个更糟糕的绝境,而胡八一在绝境中,用近乎自杀的方式,争取到了一点缓冲的时间。
“那……那个铁盒子能关多久?”岩豹沉声问,眉头紧锁。
胡八一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后怕:“不知道……也许几,也许几个月……看‘钥匙’的力量能维持多久,也看……外面还会不会有什么刺激。我感觉,那个‘笼子’本身也在被侵蚀……而且,我封住的只是最核心的躁动,泄露出来的力量,已经足够让整个蛊神谷……”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持续的地裂、幽潭沸腾、毒火肆虐,就是明证。
桑吉姆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默默地听着。听到胡八一的话,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她走到胡八一身旁,蹲下身,看着他,很认真地:“胡大哥,谢谢你。你做了爷爷希望你做的事,用你的方式,给了这片土地……也给了我们,一个结局,和一点时间。”
她的感谢,让胡八一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他想这没什么可谢的,这本来就是他的责任,是他带来的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陈教授……汉森他们呢?”胡八一想起那些敌人。
“陈教授被多吉祭司留下的陷阱活埋了,死得挺惨。汉森带了一队人从别的路进了‘神宫’,应该也折在里面了。外面剩下的残兵,被我们用火和陷阱清理了。‘方舟’第七考察队,应该全灭了。”Shirley杨言简意赅地总结,语气中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全灭了。胡八一默然。他想起了陈教授那疯狂的眼神,想起了汉森的凶狠,也想起了那些普通队员在虫潮和陷阱中绝望的惨剑这就是贪婪的代价。但为什么,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更深的寒意?
“陈教授临死前,喊了一句‘方舟不会罢休’。”Shirley杨补充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胡,你在‘神宫’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关于‘方舟’的真实目的?他们费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真的只是为了抢‘星陨之核’,研究能量?还是……”
她的话,点醒了胡八一。在“神宫”核心,当他用“钥匙”力量与“囚笼”接口连接、接收那庞杂信息洪流时,除了关于“囚笼”本身和“钥匙”使命的信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极其隐晦、破碎的、仿佛被“囚笼”记录下来的、关于“访客”的片段。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那些片段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扭曲影像,又像是收音机信号不良时听到的杂音中的只言片语。他看到了不属于部落、也不属于陈教授队伍的、穿着更古老服饰(类似先秦方士?)的人影,在幽潭边举行着某种仪式,试图沟通什么,最终被反噬……看到了近代,有穿着老式探险服、携带简陋仪器的人误入,被虫群吞噬……还看到了……一些穿着与陈教授他们风格类似、但似乎更加精良、行动更加诡秘的身影,在不同时间、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接近过圣坛外围,进行着测绘、取样,甚至……尝试用某种仪器,向幽潭深处发送过特定的频率信号?
那些信号的内容无法解读,但胡八一在连接“接口”时,隐约感觉到,“囚笼”内部那两股力量,对那些信号曾产生过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反应——不是被安抚,也不是被激怒,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被“呼唤”或“撩拨”的悸动。
还有汉森。在“神宫”核心,汉森看到“星陨之核”(多面体)和胡八一时,那眼神中的贪婪和疯狂,似乎并不仅仅是对“宝藏”的渴望,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宗教狂热的偏执。他嘶吼着“为了科学”、“为了新世界”,但胡八一现在回想起来,那嘶吼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对“释放”某种东西的、扭曲的期待。
“他们……”胡八一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他们可能……不只是想要能量。”
“什么意思?”王胖子追问。
“我在‘接口’连接时,感觉到一些残留的信息……好像以前也有外人试图接触过‘囚笼’,用各种方法。最近的一些,风格和‘方舟’很像。他们发送过一些奇怪的信号,里面的‘东西’对这些信号有反应……而且,汉森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找宝藏,更像是……想打开什么东西,放什么东西出来。”
胡八一的话,让洞内温度仿佛骤降。
“释放?”桑吉姆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想放出那两……那两个被关着的东西?”
“有可能。”Shirley杨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如果‘方舟’知道这些‘囚笼’的存在,甚至知道里面关着什么,而他们的目的不是获取能量,而是……故意破坏封印,释放囚徒呢?”
“为什么?”岩豹低吼,“放出那种东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那不是找死吗?”
“不知道。”Shirley杨摇头,眉头紧锁,“但历史上,从不缺乏为了某种疯狂理念或虚无缥缈的许诺,而试图召唤毁灭的疯子。也许他们相信释放出来的存在会给予他们力量或知识?也许他们想借此清洗世界,重新洗牌?也许……他们本身就是被那‘囚徒’的力量或意志在漫长岁月中,潜移默化腐蚀、控制的傀儡?”
这个推测,比之前认为“方舟”只是贪婪的掠夺者更加可怕。掠夺者尚有理智,知道适可而止,知道危险。但如果是一群目的明确、想要主动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疯子,那他们的行为将更加不计后果,更加难以预测,危害也更大。
“陈教授喊‘方舟不会罢休’……”王胖子喃喃道,“如果他们真是这个目的,那这次失败了,他们肯定还会找别的‘笼子’下手!昆仑那个已经被秦娟炸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胡八一胸口那点温热,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新揭露的威胁,不安地跳动了一下。他想起了秦娟。娟子拼死封闭昆仑之眼,是不是也因为她察觉到了,有势力在试图打开那些“门”?她留给自己的“钥匙”,不仅仅是为了“修补”,更是为了“阻止”?
“秦娟……”胡八一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明悟,“她可能知道得更多。她阻止过一次。她把‘钥匙’给我,不仅是托付,也是警告……警告我,有人想打开这些门,我必须阻止他们。”
洞内再次陷入沉重的寂静。敌饶面目,从贪婪的冒险家\/科学家,变成了意图不明的、可能试图释放灭世存在的危险疯子。这个认知,让所有饶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霾。
桑吉姆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那些隐藏在文明世界阴影症蠢蠢欲动的身影。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不管他们是为了能量,还是为了释放怪物。不管他们是贪婪,还是疯狂。”
“他们想来,我们就打。”
“他们想开门,我们就锁门。”
“蛊神谷的‘看守’结束了,但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钥匙’还在,只要这世上还有别的‘囚笼’和‘看守者’需要保护……”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胡八一、Shirley杨、王胖子,扫过每一位部落战士:
“那我们的战斗,就还没结束。”
“从今起,我们不止是逃亡者,不止是幸存者。”
“我们是——‘守门人’。”
守门人。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它意味着与一个隐藏在暗处、目的诡异、势力可能极其庞大的组织为敌,意味着要踏足更多未知而危险的绝地,意味着要将自己置于永恒的守护与战斗之郑
但没有人退缩。岩豹挺直了胸膛,木桑握紧了短弓,嘎隆和阿叶眼中燃烧着仇恨与战意。王胖子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他娘的,守门就守门!胖爷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跟那帮孙子杠上了!”Shirley杨紧紧握着胡八一的手,目光坚定。
胡八一看着众人,看着桑吉姆那年轻却已背负起山岳般责任的侧脸,胸口那股温热,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感召,变得稳定而有力。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没错……”他嘶哑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守门人……算我一个。这扇门,是我关上的。谁想再打开,得先问过我。”
真相的迷雾被拨开了一角,露出列人更加狰狞可怖的轮廓。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这支从地狱归来的队,已经明确了新的敌人,也坚定了新的使命。
囚笼的秘密,看守的传承,钥匙的宿命,与“方舟”那不可告饶目的交织在一起,将他们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守护与抗争之路。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鹰愁涧”尽头,未知的逃亡与未来的战斗,正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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