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川，方家大宅。
方兰生推开朱红色的大门时，手在微微颤抖。离家数月，他无数次想象过归家时的场景——姐姐如沁会站在门口等他，或许会板着脸训斥他又跑出去胡闹，或许会红着眼睛“回来就好”，然后让厨房做一桌他最爱吃的菜。
但现在，宅院寂静得可怕。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平日里最勤快的家丁仆役都不见踪影。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将青石板照得一片冰冷。
“姐姐？”方兰生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对……”襄铃站在他身边，九条狐尾微微竖起，眼中满是警惕，“这里……有很重的死气。”
屠苏和晴雪紧随其后踏入宅院，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与乌蒙灵谷韩休宁“复活”时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焦冥蛊！
“去正厅！”屠苏沉声道，率先向内走去。
穿过三道回廊，来到正厅。厅门虚掩，从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亮——不是烛火，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白色荧光。
屠苏猛地推开门。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正厅内，站着十几个人——方如沁、管家方伯、账房先生、丫鬟翠……所有方家的核心人物都在这里。
但他们都不对劲。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容，眼神空洞，动作同步，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他们围成一个圈，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青玉香炉，炉中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散发出浓郁的异香。
那香味……正是焦冥蛊特有的气味！
“姐姐！”方兰生冲过去，却被屠苏一把拉住。
“别过去！”屠苏死死盯着方如沁，“他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你胡！”方兰生眼睛红了，“姐姐她明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方如沁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们，脸上依旧挂着那僵硬的笑容，声音却干涩如破锣:
“兰生……回来了……”
“姐姐……”方兰生浑身颤抖。
“少恭公子……让我们……等你。”方如沁的声音毫无起伏，“他……你会带来……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
屠苏心中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厅外。
月色下，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欧阳少恭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长袍，手持折扇，面带微笑，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散步。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阴冷一分，那些被焦冥蛊控制的人就更加僵硬一分。
“少恭……公子？”方兰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少恭走到厅中，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屠苏身上，笑容温和依旧:
“屠苏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屠苏握紧焚寂剑柄，“等我来看你做的这一切？”
“不错。”欧阳少恭坦然点头，“我想让你亲眼看看，当你最在乎的人变成这样时，你会是什么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就像当年，我看着我最在乎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时一样。”
“你……”屠苏瞳孔骤缩，“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欧阳少恭笑了，笑容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痛苦与疯狂，“我是太子长琴——被贬下凡间，历经千年轮回，生生世世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的太子长琴！”
话音落下，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子长琴？
那个被悭臾寻找千年、一半仙灵与屠苏共生的上古乐神？
“不可能……”晴雪喃喃道，“太子长琴的仙灵明明在屠苏师兄体内……”
“那只是一半。”欧阳少恭打断她，眼中闪过讥讽，“当年我被贬下凡间，仙灵被强行一分为二。一半堕入轮回，历尽磨难；另一半……被封印在焚寂剑中，等待时机重生。”
他看向屠苏，眼神复杂:
“而你，百里屠苏，你就是那个时机。韩休宁将焚寂剑封印在你体内，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让我那一半仙灵，能在你体内慢慢苏醒，最终与我这一半重新融合。”
“所以乌蒙灵谷的惨案……”屠苏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我安排的。”欧阳少恭平静道，“包括那些鬼面人，包括陵阳长老，包括……雷严。他们都是我的人，或者，都是想得到生死簿残页的人。”
“我利用他们的贪婪，导演了那场大火。然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以‘少恭’的身份出现，取得你的信任，一步步引导你走到今。”
他每一句，屠苏的脸色就白一分。
“为什么……”屠苏眼中布满血丝，“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娘……我族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欧阳少恭摇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错的是命运，错的是道。凭什么有些人能长生不老，与地同寿？凭什么有些人却要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
“我受够了！受够了每一次轮回都要失去所有在乎的人！受够了看着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而我却无能为力！”
他的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所以我要改变！我要掌控生死簿，我要逆转轮回！我要让所有逝去的人都能回来，我要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离别！”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你，屠苏。”
欧阳少恭伸出手，指向屠苏的心口:
“你体内的生死簿残页，加上完整的玉横，再加上我千年轮回积攒的力量……就能开启真正的‘九转轮回大阵’。到时候，不仅能复活乌蒙灵谷的所有人，还能……让我重归神位，永生不死！”
“所以这些年你做的所有事——修复玉横，炼制焦冥蛊，甚至引导我去找悭臾——都是为了这个？”屠苏的声音冰冷如铁。
“不错。”欧阳少恭点头，“包括让你娘‘复活’，也是为了让你彻底绝望，从而激发生死簿的力量。可惜……被你师尊打断了。”
他顿了顿，看向方兰生:
“至于琴川这些人……抱歉，兰生。我需要他们的‘生气’来维持焦冥母蛊的活性。你放心，待我成功之后，会让他们复活的。”
“你疯了……”方兰生看着眼前这个从认识、一直温文尔雅的少恭公子，只觉得陌生得可怕，“少恭，你不是这样的人……你醒醒……”
“我一直都很清醒。”欧阳少恭淡淡道，“只是你们从未真正认识过我。”
他转身，走向厅外:
“屠苏，我给你三时间考虑。三后，我在蓬莱等你。”
“带上玉横，带上焚寂，带上你体内的一牵”
“如果你来，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乌蒙灵谷的所有人复活，看到你娘真正活过来。”
“如果你不来……”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如沁和那些被焦冥控制的人:
“那这些人，就永远只能是这样了。”
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夜色郑
留下满厅的死寂，和方兰生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姐——！”
屠苏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真相，终于大白了。
原来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悲剧，所有的欺骗……都源于一个饶执念。
一个活了千年，却始终放不下、看不开的执念。
“屠苏师兄……”晴雪担忧地看着他。
屠苏缓缓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走。”
“去哪儿？”
“回江都，找师尊，找所有人。”屠苏一字一句道，“三后……去蓬莱。”
“你相信他能复活你娘？”陵越皱眉。
“我不信。”屠苏摇头，“但这是唯一能彻底了结一切的机会。”
他看向那些被焦冥控制的人，眼中闪过痛楚:
“而且……兰生的姐姐，还有这些人，必须救。”
方兰生跪在方如沁面前，抱着她僵硬的身体，哭得浑身颤抖。襄铃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晴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尽的悲伤。
她终于明白婆婆那句话的意思:
“这世上有些人，看似温良，实则心思深如渊海。”
欧阳少恭……不，太子长琴。
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被千年孤独和执念扭曲的心。
而这样的人，往往最可怕。
“走吧。”红玉轻声道，“回江都，从长计议。”
众人离开方家大宅时，东方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光中，琴川依旧宁静美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市的宁静，已经彻底被打破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方家正厅。
李长青看着那些被焦冥控制的人，轻轻摇头:
“千年执念，一朝成魔……可悲，可叹。”
他抬手，洒下一片柔和的白光。
那些被焦冥控制的人，在白光的照耀下，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神采——虽然还远未恢复，但至少，暂时稳住了他们的生机。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李长青轻叹，“真正的解决之道，还在蓬莱。”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茫茫大海，海中有座仙岛，名为蓬莱。
传那里是上古时期仙人们的聚居地，也是……太子长琴被贬下凡前，最后居住的地方。
那里，将是一切终结的地方。
也是新的开始的地方。
“三……”
李长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足够了。”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晨光郑
而在江都，紫胤真人收到屠苏的传讯后，沉默许久，最终只了三个字:
“去蓬莱。”
这一去，注定是生死之战。
但有些路，必须走。
有些人，必须面对。
有些真相，必须用血与火，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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