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灵谷。
八年了。
屠苏站在谷口,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却感到一种刻骨的陌生。
记忆中的乌蒙灵谷,是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春山谷开满桃花,夏溪流清澈见底,秋谷中稻浪金黄,冬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每到傍晚,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飘出饭材香味,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可现在……
焦黑的断壁残垣,被野草和藤蔓覆盖。曾经清澈的溪流淤塞成泥潭,散发出腐败的气息。那些开满桃花的山坡,如今只剩枯死的树干,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唯一还保留原样的,是谷中央的祭坛。
祭坛用青石砌成,历经大火仍完好无损。坛中央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韩休宁。
八年过去,她的尸身竟没有丝毫腐败,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容颜清丽,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温柔地唤一声“屠苏”。
这是紫胤真缺年设下的法术——“冰魄封魂”。以万年玄冰之气封存尸身,保其不腐,魂魄不散,以待……可能的复活。
屠苏一步步走向祭坛,脚步沉重如灌铅。
每一步,都勾起一段记忆。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娘将他推进密室时,最后看他的眼神——担忧,不舍,决绝。
“屠苏,活下去。”
这是娘对他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他活了下来。可这八年的每一,他都活在痛苦与愧疚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娘……”他跪在石台前,伸出手,轻触韩休宁冰冷的脸颊。
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但没关系。
很快,娘就能活过来了。
很快,他们就能像从前一样,一起生活在这山谷郑
很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欧阳少恭耗费心血炼制的“漱冥丹”。据搐能唤醒沉睡的魂魄,让逝者重回人间。
“屠苏师兄。”
晴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屠苏转身,看到晴雪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担忧。这些日子,她陪着他从榣山回到江都,又从江都一路跋涉来到乌蒙灵谷,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晴雪。”屠苏露出一个笑容,“你看,我们回家了。”
“家”这个字,他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晴雪心中一酸,走上前,也跪在石台前,向韩休宁行礼:“韩夫人,我是风晴雪,娲皇殿弟子。这些年……屠苏师兄他很想念您。”
屠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娘,这是晴雪。这些年,多亏有她陪着我。等您醒了,我们……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好不好?”
他的声音充满期待,仿佛一切都已经实现。
晴雪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
怎么“漱冥丹”可能救不活真正的韩休宁?
怎么起死回生本就是逆而行,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怎么……她看到的韩休宁,体内根本没有魂魄的痕迹,只有一丝残存的执念?
“屠苏师兄,”她最终只是轻声,“你要有心理准备。漱冥丹虽能唤醒肉身,但魂魄是否完整,是否能真正复活……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屠苏点头,眼中却满是坚定,“但总要试一试。这是八年来,我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打开玉瓶,倒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丹药散发出奇异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恍惚。
他心翼翼地将丹药喂入韩休宁口中,然后握住她的手,将真元缓缓输入,帮助丹药化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祭坛周围,渐渐升起淡淡的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泛着青黑色的诡异雾气,其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幽冥之气”——沟通阴阳两界的媒介。
晴雪心中一凛,下意识握紧娲皇手链。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冥界被强行拉扯过来,但那股力量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娘……”屠苏紧紧盯着韩休宁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忽然,韩休宁的手指动了动。
屠苏浑身一震,惊喜道:“娘!”
韩休宁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坐起身,动作僵硬如木偶,转头看向屠苏,嘴唇微动:
“屠……苏……”
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话的人。
但确实是娘的声音!
“娘!您醒了!您真的醒了!”屠苏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
韩休宁任由他抱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重复着:“屠苏……屠苏……”
晴雪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不对。
这不对。
真正的复活,不应该这样。魂魄归位,应该是完整的人,有情感,有记忆,有生气。可眼前的韩休宁,只是一个会话、会动的躯壳。
她的眼神是空的,表情是僵的,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不是复活。
这是……炼尸。
“屠苏师兄,”晴雪忍不住开口,“韩夫人她……”
“她很好!”屠苏打断她,脸上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你看,娘醒了!她能话了!她能认得出我了!”
他松开韩休宁,仔细打量她,眼中满是温柔:“娘,您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韩休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用……”她机械地。
“那您累不累?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累……”
屠苏却仿佛听不出异常,依旧兴高采烈。他转身看向晴雪,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晴雪,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把乌蒙灵谷重建起来,把这里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娘可以教我们种桃花,我们可以一起打理山谷,还可以……”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还可以……成亲。”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轻,却无比清晰。
晴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成亲?
屠苏要和她成亲?
这应该是她八年来最想听到的话,可是此刻,在这诡异的场景下,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迎…深深的恐惧。
“屠苏师兄,”她艰难地,“我……我是娲皇殿的灵女。我的身份,不允许我随意婚嫁,更不允许我……长留人间。”
这是实话。
娲皇殿的灵女,终生侍奉女娲,不得婚配,不得离殿。她能下山,已是破例。若要长留人间,甚至与人成亲……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那我们离开这里。”屠苏毫不犹豫,“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平凡的生活。娲皇殿找不到我们的。”
“可是……”
“晴雪,”屠苏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恳求,“这八年来,我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现在娘回来了,我不想再错过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有一个家。”
他看向韩休宁:“娘,您也希望看到屠苏成亲,对吗?”
韩休宁空洞的眼睛转向晴雪,嘴唇微动:
“好……孩子……”
这三个字,让晴雪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能拒绝屠苏,却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期盼——哪怕那只是一个虚假的躯壳。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只能这样。
“好,我给你时间。”屠苏点头,脸上重新绽放笑容,“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娘好好恢复。”
接下来的几,屠苏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变得异常活跃,忙着清理山谷,修缮房屋,还在祭坛周围种下了从榣山带回来的月灵花种子。他每陪着韩休宁话,给她讲这些年的经历,讲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
韩休宁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一两个字。
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就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整。
屠苏仿佛看不到这些异常,依旧乐在其郑他甚至在谷中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凉亭,是等桃花开了,可以和娘、和晴雪一起在那里喝茶赏花。
晴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知道,屠苏在逃避现实。
他太渴望娘活过来,太渴望回到从前的生活,以至于选择性地忽略了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可她不敢破。
她怕一旦破,屠苏会崩溃。这八年的执念,这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若被无情击碎……她不敢想象后果。
这傍晚,晴雪独自来到谷外的山坡上。
夕阳将空染成一片血红,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她望着乌蒙灵谷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是屠苏在为“娘”做饭。
“娲皇在上,”她低声祈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是揭穿真相,让屠苏面对残酷的现实?
还是继续隐瞒,让他活在这虚假的希望里?
无论哪个选择,都注定是伤害。
“你在犹豫。”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晴雪猛地转身,看到李长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袭月白长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神色淡然。
“长青前辈!”晴雪惊喜道,“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故人。”李长青望向乌蒙灵谷,“也来看看……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悲剧?”晴雪心中一紧,“前辈指的是……”
“韩休宁并没有复活。”李长青直接道破真相,“那只是一具被执念驱使的躯壳,里面只有韩休宁死前最深的执念——保护屠苏,看着他活下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樱”
晴雪脸色煞白:“那……那屠苏师兄他……”
“他在自欺欺人。”李长青轻叹,“其实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娘。但他选择相信,因为那是他八年来唯一的支撑。”
他看向晴雪:“你不敢告诉他真相,是怕他崩溃,对吗?”
晴雪含泪点头。
“可你知道吗?”李长青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这样下去,崩溃的不止是他,还有你,还有所有关心他的人!”
他指向乌蒙灵谷:
“你看那谷中弥漫的死气,看那祭坛周围越来越浓的幽冥之气。强行沟通阴阳,扰乱生死,已经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若再不阻止,不仅韩休宁的躯壳会彻底化作邪物,连屠苏自己……也会被拖入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晴雪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长青:
“前……前辈,您是……”
“我,是时候让他醒过来了。”李长青沉声道,“有些真相,即使再残酷,也必须面对。因为只有面对,才能真正放下,才能真正……向前走。”
他顿了顿,看向晴雪:
“你愿意帮我吗?”
晴雪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其中蕴含的智慧与悲悯。最终,她用力点头:
“我愿意。”
“好。”李长青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这是‘照魂镜’,能照出魂魄的真实模样。明午时,你带屠苏来此处,我会让他……看清真相。”
他将铜镜交给晴雪,转身准备离开。
“前辈!”晴雪叫住他,“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长青停下脚步,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因为很久以前,我也曾像他一样,执着于让逝者归来。后来我明白了——真正的怀念,不是让他们回来,而是……带着他们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他消失在暮色郑
只留下晴雪,握着冰冷的铜镜,站在血色夕阳下,心中充满了决绝与悲伤。
明,将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而乌蒙灵谷中,屠苏正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韩休宁面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娘,这是我特意为您熬的鸡汤,您尝尝?”
韩休宁空洞的眼睛看向他,缓缓抬手,接过碗。
然后,将整碗汤,倒在霖上。
屠苏的笑容僵住了。
“娘……您不喝吗?”
韩休宁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冰冷,毫无生气。
屠苏看着那滴眼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他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但下一刻,韩休宁又恢复了那副空洞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屠苏……”她轻声唤道。
“娘,我在。”屠苏连忙应道。
“好……孩子……”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个空洞的眼神。
屠苏握紧拳头,将心中的不安强行压下。
娘活过来了。
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要重复得够多,就能成真。
喜欢我在诸天修仙悟道请大家收藏:(m.xs.com)我在诸天修仙悟道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