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破晓,巡抚衙门内外便已泛起动静。莫罗晨起梳洗毕,身着常服至二堂坐定,召来周明吩咐道:“你持本官手谕,去布政使司支取些银两,命人即刻赶制十数张告示,张贴于巡抚衙门大门、杭州城四门及集市码头等处。告示内容务必写清,本官要招的不是那些只懂引经据典、舞文弄墨的幕僚清客,而是能提笔理事、动手办事的实干师爷,凡精通钱粮核算、刑名律法、文案誊核者,皆可前来投帖,三日后在二堂备选。”
周明躬身领命:“的遵命,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书吏便将告示文稿呈来,莫罗逐字审阅,见文中明言“摒弃虚浮之辈,专取干练之才,薪俸从优,唯以实绩论高低”,心中满意,提笔蘸印泥,盖上浙江巡抚衙门关防大印。随后,十数名衙役各持一张告示,分赴各处张贴,不消一个时辰,杭州城内便传开了新抚台招师爷的消息,与寻常官员招幕僚讲究出身、名气不同,莫罗的告示只重实干,引得不少落第秀才、县衙老吏蠢蠢欲动。
安置好招师爷的事宜,莫罗换上石青缎绣锦鸡补子的文官常服——视察军营,身着本秩官服,彰显文职大员掌军的威仪。李恒早已派人事先通报抚标营,待莫罗乘轿至营门外时,抚标营游击、都司、守备、千总等中高级军官皆身着戎装,按品级列队于营门两侧,见莫罗轿至,齐齐单膝跪地行礼,声震云霄:“卑职等,恭迎抚台大人!”
莫罗掀轿帘下轿,抬手示意:“诸位免礼。” 目光扫过众人,只见军官们个个腰杆挺直,神色恭敬,却也难掩几分审视之意——这位年轻抚台初来乍到便雷厉风行,今日视察军营,不知要摆出何等规矩。莫罗不慌不忙,沉声道:“今日前来,非为摆谱,只为查验营中实情,诸位引路吧。”
李恒上前一步躬身领路:“卑职遵命!” 营门缓缓打开,莫罗迈步而入,只见营内道路规整,营房排列有序,旗杆上飘扬着“浙江抚标”的帅旗,风中猎猎作响。行至演武场,只见八百余名士兵已列队完毕,身着灰布营服,手持刀枪弓箭,按左、右二营分列站立。莫罗走到队列前,缓缓踱步巡视,目光逐一扫过士兵们的面容与身形。
越看,莫罗的眉头便越沉。这抚标营虽列阵整齐,可大多数士兵面色蜡黄、身形瘦弱,毫无绿营精锐应有的悍勇之气,不少人站姿松散,脊背微驼,握兵器的手势也略显虚浮,显然是平日操练不勤。莫罗心中已有计较,却并未当场发作,只是走到队伍中央,沉声道:“操练一番,让本官瞧瞧。”
李恒立刻传令,游击与守备分别指挥左右二营士兵操练。随着号令响起,士兵们开始演练队立拼杀、射箭等科目,可动作拖沓,阵型散乱,射箭更是十箭九空,与莫罗预想中的抚标亲军相去甚远。莫罗站在演武场高台上,面色平静,李恒却站在一旁如芒在背,额头渗出细汗——他知晓营中实情,只是没想到新抚台眼光这般毒辣,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操练毕,士兵们气喘吁吁地列队归位。莫罗走下高台,对李恒道:“将前日呈来的兵丁花名册取来,再点验实到人数。” 李恒心中一紧,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卑职遵命。” 不多时,书吏捧着花名册赶来,莫罗亲手拿着花名册,命两名千总逐营点验人数。一番清点下来,实到士兵仅八百四十六人,与花名册上记载的九百二十五人相差七十九人。
演武场上的军官与士兵皆是神色一变,吃空饷乃是绿营积弊,虽属常见,却绝不敢在巡抚面前败露。莫罗拿着花名册,指尖轻轻敲击着封皮,目光扫过在场的中高级军官,众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与之对视。可莫罗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道:“今日操练暂且到此,士兵们各自归营休整。李参将留下,其余诸位大人各归其职。”
众军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告退,快步离开了演武场,生怕多留一刻便被牵连。莫罗目光扫过散去的士兵队列,对身旁的李恒沉声道:“李参将,随本官到营房内室一叙。”
“卑职遵命。” 李恒心中一沉,知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垂首躬身紧随莫罗身后,朝着营中参将专属的内室走去。一路之上,两人皆无言,营中士兵往来穿梭,见巡抚与参将同行,皆敛声屏气避让,唯有风吹过营房旗帜的猎猎声响,更添几分压抑。
入了内室,李恒亲手掩上房门,屋内陈设简朴,只一张案几、两把座椅,墙上挂着一幅《行军布阵图》。莫罗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李恒落座,李恒却不敢动,双腿一软,当即单膝跪地请罪:“卑职有罪!营中吃空饷之事,卑职难辞其咎,求大人惩处!” 语气里满是惶恐,额头的冷汗已然浸透了额发。
莫罗扶起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话。本官知道,吃空饷是绿营旧疾,未必全是你的过错。但花名册与实到人数相差七十九人,这般数目,你总得给本官一个法——此事存在多久了?空饷银钱去向何处?”
李恒站起身,垂首不敢直视莫罗,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回大人,此事……此事已有两年零三个月了。卑职接任参将之职时,便已存在空额,先前想着循序渐进整改,却因牵涉甚广,迟迟未能动手。空饷银钱一部分填补了营中过往亏空的军械粮秣款项,一部分被前任参将带走,余下的……余下的被卑职与各营军官分润了些许,卑职知罪!”
罢,李恒再次跪地,只求莫罗从轻发落。吃空饷乃是大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问斩,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莫罗却再次将他扶起,沉声道:“本官初来浙江,正要倚重你整顿抚标营,不愿因过往之事伤了元气。但规矩不能破,你需将这两年多来,你与各营军官分润的空饷银钱悉数追回,汇总后全部用于改善士兵伙食,添补冬衣,给兄弟们加餐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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