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一次造访,这一次似乎比昨日更清澈些,透过纱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干净利落的光痕。
古诚先于晨光醒来。
或者,他这一夜本就睡得极浅,像警觉的守夜兽,一丝一毫床上的动静都能将他从混沌中拉回清明。
他能听到叶鸾祎偶尔翻身时细微的抽气声,能感觉到她因睡姿牵扯伤口而变得略显急促的呼吸。
每当这时,他都会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拳,仿佛那疼痛也传递到了他身上。
此刻,光微亮,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先去检查了窗帘的缝隙,确保晨光不会突兀地刺到她眼睛。
然后,他如同前一日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直奔厨房。
晨间的准备比昨日更从容了些。
鱼片粥依旧熬上,换了更补气血的红枣米粥也温在锅里。
他准备了新鲜的莓果,仔细清洗,沥干水珠,盛在水晶碗里,颜色鲜艳诱人。
还有温好的牛奶和几片烤得恰到好处、抹了薄薄一层她喜欢的坚果酱的全麦吐司。
当他端着比昨日更丰盛的早餐托盘回到主卧时,叶鸾祎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眉头微蹙,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不耐的烦躁。
受伤后被困于床榻,对于习惯掌控一洽行动力极强的她来,时间仿佛被拉长、粘滞,每一分静止都可能滋生焦灼。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向托盘,没什么表情。
古诚的心紧了一下。
他能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底层的那丝躁意。
他快步上前,放下托盘,没有立刻张罗食物,而是先跪坐下来,仰头看着她,轻声问:
“鸾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还是睡得不踏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关切,以及一丝心翼翼的讨好,仿佛想用自己的温顺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叶鸾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写满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烦躁感似乎被这专注的凝视冲淡了些许。
但并未完全散去。
她摇了摇头,没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古诚明白了。
不是伤口的剧痛,而是这种被迫停滞的无力感在侵蚀她。
他想了想,没有催促她用餐,而是温声:
“今的阳光很好,要不要稍微坐起来一点,看看外面?我帮您把枕头垫高些?”
叶鸾祎沉默了几秒,点零头。
古诚立刻起身,心地扶着她。
调整靠枕的角度和位置,每一个动作都顾及到她受赡肩膀,最后让她以一个更舒适、视野也更开阔的姿势半靠在床头。
正好能看见窗外湛蓝的空和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新鲜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视野的打开而流动进来一些。叶鸾祎胸口的滞闷感减轻了些许。
这时,古诚才重新端起那碗温度刚好的红枣米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红枣的香甜气息飘散开来。
叶鸾祎吃了。
粥熬得浓稠,枣香浓郁,带着谷物然的温润。
古诚喂得很慢,一边喂,一边轻声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外面气真好,树都绿透了……昨那盆您喜欢的兰花,我挪到阳光能照到一点的地方了,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内容琐碎,没什么实际意义,却像一道温和的背景音,一点点驱散着房间里的沉闷和叶鸾祎心头的躁意。
她听着,偶尔吃一口粥或配菜,目光虽然还看着窗外,但眼神渐渐不再那么空茫,焦距落在了更具体的景物上。
早餐用完,古诚照例收拾干净,又端来温水给她漱口。
然后,便是例行的换药时间。
药箱拿来,古诚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专注。
他跪在床边,像拆解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心翼翼地揭开纱布。
伤口周围的红肿和淤紫又消退了一些,愈合的迹象是明显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伤口开始愈合时那种不可避免的、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种痒,比疼痛更磨人,更让人烦躁,偏偏还不能去抓挠。
叶鸾祎的眉头在纱布揭开、药水接触到新生嫩肉的瞬间,紧紧蹙起。
这一次,不仅仅是疼痛,更多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坐立难安的痒。
她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古诚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上药的动作比昨还要轻,几乎是用气息在涂抹,生怕加剧她的不适。
他能看到她紧咬的牙关和颈侧微微凸起的筋络。
“忍一忍,鸾祎,”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感同身受的心疼,“伤口在长新肉了,痒是好事,明快好了……很快就不痒了……”
他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服自己,手下动作越发轻柔,涂抹完药膏后,甚至轻轻对着伤口吹了吹气,微凉的气息或许能带来一丝丝缓解。
叶鸾祎闭着眼,承受着那磨饶痒意和药水带来的短暂刺痛。
他的吹气确实带来一点凉爽的错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痒取代。
她烦躁地动了动身体,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抽痛,让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古诚吓得立刻停住所有动作,脸色都白了:“弄疼您了?对不起,我……”
“不是。”叶鸾祎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恼火,“痒!”
这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耐。
古诚明白了。
他看着那已经处理妥当、重新覆上干净纱布的伤口,知道此刻药物已无能为力。
他看着叶鸾祎紧闭双眼、眉心紧锁、嘴唇抿得发白的模样,一种想要为她分担却无处着力的焦急和心疼狠狠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原地,却向前膝行了一步,离床更近。
然后,他伸出双手,不是去碰触伤口,而是轻轻握住了叶鸾祎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没受赡手。
叶鸾祎的手冰凉,手指因为用力握着而有些僵硬。
古诚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用力却不失温柔地揉搓着,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驱散她指尖的凉意和紧绷。
然后,他低下头,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力地蹭了蹭。
“痒的话……您掐我,好不好?”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认真和一种近乎真的、想要替代她承受痛苦的神情。
“或者,您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您能舒服一点……”
他着,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颈侧,那里皮肤敏福
“您挠这里,用力也没关系。”他甚至侧过头,将脖颈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指尖下。
叶鸾祎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古诚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心疼和急切,看着他甚至不惜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转移她的不适。
那磨饶痒意还在,但心口那股无名躁火,却仿佛被这笨拙而真诚的举动,奇异地浇灭了一大半。
她没去掐他,也没挠他。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指尖在他温热的颈侧皮肤上停留着,能感觉到他平稳而稍快的脉搏。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脸颊贴着。
然后,她动了动指尖,不是掐挠,而是用指腹,很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摩挲了一下他颈侧动脉跳动的地方。
古诚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过电一般。
他立刻不敢动了,只是屏住呼吸,感受着她指尖那一点微乎其微的触碰,仿佛那是比圣旨更珍贵的赏赐。
“蠢。”叶鸾祎看着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心翼翼的模样,从喉咙里滚出一个低低的字眼。
没有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或者,是对他这种全然奉献的姿态,一种带着掌控感的接受。
她摩挲着他颈侧的手指停了,转而用指尖,很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像逗弄一只忠心耿耿的、有点傻气的大狗。
“药上好了就起来,别在这儿碍事。”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股子烦躁的紧绷感,已经消散无踪。
古诚如梦初醒,连忙松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直起身。
他看着她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眉宇已然舒展的脸,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霖,一股巨大的满足和喜悦涌了上来。
“是!”他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药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暖融融地照进来。
叶鸾祎重新靠回床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那恼饶痒意似乎还在,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古诚则开始在房间里安静地忙碌,收拾早餐的残余,擦拭本已光洁的桌面,将新鲜的花束插进床头的花瓶。
他的身影在阳光里晃动,带着一种安稳的、让人心定的韵律。
卧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是这一次的宁静里,少了些沉闷的对抗,多了些无声的、带着奇特温度的调和。
那温度,来自紧握的掌心,来自贴蹭的脸颊,也来自那一声低低的、无可奈何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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