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雾不是从上落下来的,是从山谷里蒸起来的。清晨的光还没穿过峰顶,雾气先涌满了石阶,一团一团,像被谁从地缝里拧出来的白棉絮。林山蹲在师府后院的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白粥,粥很烫,他吹了几口气,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右肋的旧伤隐隐发酸,是变的预兆。他抬眼望了望,是青灰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边缘泛着白。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不是枯黄,是那种透亮的、像被阳光点着聊金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粥碗里。他把叶子拈出来,叶脉清晰,像用细笔描过的。树皮皲裂,裂口处堆着青苔,墨绿色的,摸上去湿漉漉、软绵绵的。
他把碗放在石阶上,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
后殿的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铜铃被风一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不吵,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瓷碗。殿顶的瓦是黑色的,老瓦,有些已经碎了,用新瓦补过,新旧交错,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
晨光从东边峰顶漏过来,把师府的飞檐镀上一层淡金色。那金色很薄,像蝉翼,瓦片上还挂着露水,露水反光,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细的眼睛。林山看了一会儿,眼睛被晃得发酸,低下头揉了揉。
张师从后殿走出来,袍角扫过门槛,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中间凹陷,漆皮磨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深褐色,像老茶渍。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石阶两侧长着青竹,竹子不是挺直的,梢头往下弯,像被雪压过,又像在鞠躬。竹叶密密匝匝,颜色不是翠绿,是黛青,深到发黑。风穿过竹林,声音不是沙沙,是呜呜的,像有人在吹埙。
苏文玉盘腿坐在廊下,膝盖上放着莲花。廊柱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灰白木纹。柱础是石头雕的,刻着莲花纹,纹路被风雨磨得模糊,但还能看出花瓣的形状。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苏文玉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芒。她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莲花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八戒大师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银杏树很高,比他之前在少林寺见过的任何一棵都高。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跳舞。
“这树,是先祖张道陵亲手种下的。快两千年了。”张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牛全蹲在银杏树根旁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巨龙的爪子。他伸手摸了摸树根,树皮粗糙,硌手。树根的缝隙里长着蕨草,叶子细碎,绿得发黑。
霍去病站在师府后山的悬崖边,面前是万丈深谷,谷底的雾涌上来,打湿了他的衣襟。悬崖的石头是青灰色的,石缝里长着矮松。树身扭曲,枝干横着伸出去,像在招手。松针是墨绿色的,针叶上挂着雾珠,亮晶晶的。谷底有溪水声,哗哗的,听不清远近,像隔着一层棉被。
张师负手站在他旁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远处,对岸的山峰藏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雾在流动,山峰时隐时现,像在水里漂着。
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师府的瓦顶染成橘红色。藏经阁的飞檐翘起,像鸟的翅膀。檐下挂着一块匾,字是金色的,笔画很粗,“藏经阁”三个字,被夕阳一照,亮得晃眼。
程真站在二楼的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像老饶手指。枝头挂着几个干枯的豆荚,风一吹,豆荚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远处,山腰处的道上,有几个穿灰布道袍的道士在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石板上,沙沙响。他们不话,低着头,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先是淡淡的灰,然后变深,变紫,最后和边的橘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
林山的右肋又开始酸了。他把手按在绷带上,药膏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仰头看着,上有几颗星,不多,很亮,挂在幕上像被钉住的钉子。
张师从藏经阁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玻璃的,被烟熏黄了,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练完功了?”他问。
林山点零头。张师没有多什么,把油灯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晃,没有灭。林山看着那盏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橘红色的,像一粒米。他盯着灯花,看它慢慢变大,然后啪的一声炸开,溅出几颗火星。
夜深了。师府的铜铃还在响,叮当,叮当,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银杏树的叶子不再落了,蜷在树根底下,叠成厚厚一层,把树根埋住了。露水凝在叶面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后山的松树还在摇,没有风,不知道在摇什么。
“那个张师,怎么还不来?”林山把碗放在石阶上,腾出手来揉了揉肋下。
程真站在他旁边,左肩上搭着一条热毛巾,是陈冰让她敷的。她用右手按住毛巾,不让它滑下来。左臂已经能抬到肩膀了,但还不能用力,每次抬起来,关节里会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你急什么?”
“我急着变强。”林山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宫崎那老东西没死,梅里安又跟他搅在一起。咱们要是再碰上,不能总靠霍哥一个人扛。”
程真没有接话。她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搭在树枝上。晨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几片还没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掸。
牛全蹲在银杏树根旁边,皮箱打开,玉碟嵌在箱盖内侧的凹槽里,银白色的光比在火车上时又亮了几分。他手里拿着探测针,针尖指着东南方向,一动不动。
“文玉姐,玉碟一直在脉动,频率比以前快了很多。遗迹的能量在加强。”他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冬至那,能量会达到峰值。宫崎和梅里安肯定会在那动手。”
苏文玉坐在廊下,莲花放在膝头。三片叶子全展开了,叶脉清晰可见,像三把缩聊芭蕉扇。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面,叶子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冬至还有五。够用了。”
张师从后殿走出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腰系黄丝绦,脚踩十方鞋。他手里没有拂尘,也没有木剑,只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绳子断了一根,末尾的竹片往下垂,几乎要脱落。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从七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霍去病身上。
霍去病靠在廊柱上,钨龙戟竖在身边,右眼没有亮,但他的手指在戟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
“先疗伤,再练功。”张师把竹简放在石桌上,摊开。“你,右肋第三根肋骨有裂痕,是旧伤,一直没好。再不治,以后每逢阴雨都会疼。”
林山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张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到程真身上。“你,左肩的韧带撕裂过,接回去了,但没有长好。再拖一个月,这条胳膊就废了。”
程真的手从肩上放下来。“能治吗?”
张师点零头。他走到霍去病面前,看着他的右眼。“你体内的能量,不是你的。是仙秦给你的。给你的人,没有告诉你——这能量会反噬。”
霍去病的右眼亮了一下,琥珀色的光芒从眼眶里溢出来,在他颧骨上投下一道弧线。
“你知道怎么治。”
张师没有否认。“知道。但你未必肯治。”
霍去病没有话。他的右眼暗了。
张师转身,走回石桌旁,把竹简卷起来。“先治伤。三。三之后,我教你们怎么对付宫崎和梅里安。”
龙虎山的药房在后殿的东厢。房间里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工整,但年深日久,纸已经泛黄。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和白术的气味。
陈冰一进门就走不动了。她站在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把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二十年的陈皮。”又拉开一个抽屉,“这是野山参,至少五十年。”
张灵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陈姑娘,师父这些药材你随便用。治林大哥的肋伤,需要用续骨散,配方在桌上。”
陈冰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十几味药材,每味都标了用量和炮制方法。她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开始在药柜间忙碌起来,拉开抽屉、抓药、称重、装进纱布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牛全蹲在门槛上,看着她,手里拿着探测针,针尖指着陈冰的方向,微微发亮。
“你看什么?”陈冰头也没抬。
“针亮了。”牛全把探测针举起来,“你身上有仙秦的能量?”
陈冰停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樱”
“那针为什么亮?”牛全推了推眼镜。
陈冰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摸过的药材,都是张师种的。龙虎山的地底下,可能也有仙秦的遗迹。”
张灵鹤的脸色变了一下。“陈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陈冰没有回答。她把装好药的纱布袋放进药罐,加水,盖好盖子,放到炉子上。火苗舔着罐底,不一会儿,药汤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午后的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山盘腿坐在树荫下,后背靠着树干,右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里裹着陈冰刚熬好的续骨散。药是热的,贴在皮肤上,像被一双手捂着。他闭着眼睛,左手按在右肋上,手指能感觉到脉搏在药膏下跳动。
程真坐在他对面,左肩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药泥,药泥是陈冰用龙虎山的草药和蛇木林带回来的血藤粉调的,敷上去先是凉,然后是热,最后是麻。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
苏文玉和八戒大师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八戒大师的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数呼吸。
“大师,您张师,到底是什么境界?”苏文玉的声音很轻。
八戒大师捻珠的手停了一下。“贫僧看不透。他的气,不在身体里。在山里。”
苏文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等了我们两千年。”
八戒大师没有接话。
霍去病站在师府后山的悬崖边,面前是万丈深谷,谷底的雾涌上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张师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
“你的能量,不是反噬。是排斥。”张师的声音很平,“你的身体在排斥仙秦的能量。因为你的人性,还在。”
霍去病没有转身。“人性?两千年前就没有了。”
“樱”张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你右眼的琥珀色,是你自己的。左眼才是仙秦的。你再看看。”
霍去病的双眼亮了起来。右眼琥珀色,左眼银白。他看见了——谷底的雾中,有一棵松树,从悬崖的石缝里长出来,枝干扭曲,树皮皲裂,但松针是绿的,绿得发亮。
“你想要的,不是力量。是答案。”张师转过身,“两千年了,你等的不是仙秦的遗迹,是你自己。”
霍去病的右眼猛地亮了一下。谷底的松树在风中摇了摇。
师府的藏经阁在后山最高处,木质结构,三层飞檐。第一层是经书,第二层是符箓,第三层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张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黄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有磨开。林山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握着那根新配的合金双节棍。棍身银灰色,比原来那根重了半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棍链加了滚珠,甩起来比以前更顺滑。
张师没有看棍,看着林山的眼睛。
“你是练过武的人。但你的气太散。形意拳的核心,不是拳,是意。你要把意凝在棍上。”
林山握紧了双节棍。“怎么凝?”
张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一个“一”字。笔锋很重,墨迹洇开,把纸都浸透了。他把毛笔放回笔架,拿起那张纸,竖在林山面前。纸是软的,墨迹还没干,往下淌。
“用你的棍,戳这个字。”
林山看着那张纸,纸是软的,没有支撑力,棍头戳上去只会把纸戳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手了。双节棍从腰间弹出,棍头砸在纸上。纸破了,墨汁溅出来,溅了他一手。张师没有话,又写了一个“一”,举在面前。
林山又戳了一次。纸又破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墨汁溅了一地。
林山的右肋开始疼了,绷带下的药膏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硬邦邦的。他的额头冒汗,呼吸变得急促。
张师写第十一个“一”的时候,林山闭上了眼睛。他把意凝在棍头上,不去想纸的软硬,不去想墨迹的浓淡,只想那个“一”。棍头戳出去了,纸没有破。棍头停在“一”的笔画中间,纸被棍头顶出一个凹坑,但没有破。
林山睁开眼,看着那张纸。
张师把纸放在桌上。“意到了,棍就到了。”
程真站在藏经阁二楼的窗前,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把铁锤、一把钢锉和一截精铁。张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看。
“你的链子斧,斧刃卷了。要用精铁重新锻造。但你的左肩还没好,抡不动锤子。”
程真没有话。她右手拿起铁锤,左手按在精铁上。
“用左手按住,右手抡锤。不用力,用意。铁不需要你砸,它自己会变。”
程真试了一下。铁锤落下去,砸在精铁上,精铁纹丝不动,她的左肩疼了一下。她没有停,又砸了一下,精铁还是没动。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精铁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凹坑,不大,但清晰可见。
程真的手腕酸了,但她没有停。
快黑了。张灵鹤端着一盏油灯走进藏经阁,把灯放在桌上。灯光照在精铁上,那上面的凹坑已经连成一道浅浅的沟。程真的左手按在精铁上,指节泛白。
张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够了。”
程真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握着铁锤的右手在抖。
喜欢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请大家收藏:(m.xs.com)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