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穷街没有名字。它藏在西关深处,骑楼的影子压下来,把巷子挤成一条湿漉漉的缝。地面永远湿着,不是雨,是泼出来的洗菜水、杀鱼的腥水,还有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肥皂沫。电线在头顶织成网,晾衣杆横七竖八,床单和尿布在风中摆来摆去,像无数面投降的白旗。
梅里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短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湿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很快又被新淌过来的水抹平。手里拄着文明棍,棍头不是金属的,是橡胶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过一个杀鸡的摊子,地上鸡毛和血混在一起,踩着黏鞋底。
他在一家凉茶铺门口停下。门板旧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的“招聘”两个字。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黑,两头已经暗了,中间还亮着,嗡嗡响。
宫崎正雄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癍痧凉茶,黑漆漆的,已经喝了一半,碗沿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渍。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臂上那道还没完全消湍淤伤。脸上贴了一块胶布,从颧骨斜拉到耳根。
梅里安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他走进来,没有看宫崎,走到柜台前,对驼背老板:“癍痧。”老板端来一碗,他端着碗走到宫崎对面,放下碗,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宫崎的手从桌下伸上来,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暗灰色,不反光。刀尖对准梅里安的腹部,隔着桌面,看不见。他的手腕没有动,但臂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袖口里露出来。
梅里安的手从风衣下摆伸进去,握着一把袖珍手枪,银白色,枪口对准宫崎的膝盖,隔着桌面,看不见。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去。
两个人对视。
凉茶铺的老头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客人,什么也没,转身又进去了。日光灯嗡嗡响,一只苍蝇在灯管下面绕着圈,影子投在桌面上,忽大忽。
宫崎的手腕翻了一下,刀尖往上抬了半寸,对准梅里安的胸口。梅里安的枪口也往上抬了半寸,对准宫崎的腹部。
“你一个人来,不怕我杀了你?”
梅里安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你杀不了我。上次在码头,你试过了。”
宫崎的左手按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木桌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像老鼠剑
宫崎先动了。他的手腕一拧,短刀从桌下翻上来,刀尖刺向梅里安的右手——握枪的那只手。速度不快,但角度极刁,刀锋贴着桌板边缘,看不见,只能听见空气被划破的咻。
梅里安没有躲。他的右手往旁边偏了半寸,刀尖擦着他的手背过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没有破。他右手扣动扳机,枪口喷出一团火,子弹从宫崎膝盖旁边飞过,打在地板上,木屑飞溅。宫崎的膝盖没有中枪,但他听见子弹嵌进木头的闷响,就在自己脚边。
他没有退。短刀顺势往下一压,刀背砸在梅里安的手腕上。骨头响了一下,闷的,像掰断一根湿树枝。梅里安的枪脱手了,滑出去,掉在桌子底下,弹了一下,卡在桌腿和墙壁的缝隙里。他的右手垂了下来,手指在抖。
宫崎的刀没有停。反手一刀,刀尖刺向梅里安的喉咙。梅里安仰头,刀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划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他的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不是钢笔,是针——钢制的,三寸长,比针灸用的粗,比锥子细,尖端磨得锋利。他左手握着钢针,刺进宫崎的右肩,不是刺穿,是扎——针尖从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钻进去,卡在关节囊里。
宫崎的右臂瞬间失去力气。短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刀尖插进木桌面,立住了。
两个人同时停手。
梅里安的右手垂着,手腕肿了,像塞了颗鸡蛋。下巴上的血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领口上,洇开一片红。宫崎的右肩插着一根钢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半截露在外面。他的右臂动不了,手指不能握拳,只能张开,像鸡爪。
凉茶铺的老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凉茶,热气从碗口冒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插着的短刀,又看了一眼宫崎肩膀上的钢针,把凉茶放在旁边桌上,转身回去了。门帘晃了一下,再也没有出来。
宫崎的左手拔掉了肩膀上的钢针。针尖带出一丝血,细得像红线。他把针放在桌上,钢针滚了两下,停住了。他的右肩还在疼,但手指能动了。左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刀,和刚才那把一模一样,暗灰色,不反光。双手握刀,刀尖朝下,像要插进桌面。
刀刺下来了。不是刺向梅里安,是刺向桌面。刀尖穿过木板,从下面露出半寸,离梅里安的大腿只有一指宽。梅里安没有动。他的右手从桌子底下捡起了那把手枪,枪口抵住宫崎的腿。两个饶武器都抵着对方的要害,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被刀刺穿的木桌。
“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条街。”宫崎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有血痰,话时带着嘶嘶声。
梅里安看着他。“你死了,苏文玉就不会知道我在背后做的那些事。”
宫崎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苏文玉已经知道了。”
梅里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你来找我。你骗不了她,就像你骗不了我一样。”
梅里安的手指松开了,枪口从宫崎的腿上移开。他把枪放在桌上,推到宫崎面前。
“你想谈什么?”
宫崎把刀从桌面拔出来,刀身带出几根木刺,落在桌上。他把刀收回袖子里,用左手揉了揉右肩,指节按在针眼上,血抹在皮肤上,暗红色。
“你手里有碎片。我手里也樱苏文玉手里最多。”他顿了顿,“但五行令只需要五块。她不知道。我们可以用假的换真的。”
梅里安把枪收回风衣口袋,用手帕擦下巴上的血,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凝了一层薄痂。
“条件?”
宫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战后,欧洲承认日本在东亚的既得利益。东北、台湾、朝鲜——维持现状。你们不能插手。”
梅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还有呢?”
“苏文玉手里的碎片,归我。仙秦的技术,共享。”
梅里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苦的,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再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最后在胃里烧了一下。
“欧洲对东亚没有领土要求。你们占的地方,我们不干涉。但先秦的技术,不能只给你一个人。历史修正会要备份。”
宫崎睁开眼。“成交。”
两个饶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手指都是凉的,骨头硌着骨头,没有温度,像两条快死的鱼互相贴着腮。
梅里安站起来,拿起文明棍。“你在南京等苏文玉?”
宫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会在夫子庙下启动遗迹。我等她。”
梅里安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合作愉快。”
门关上了。玻璃门上那张褪色的广告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是“旺铺转让”,字迹模糊。
宫崎坐在空荡荡的凉茶铺里,端起梅里安喝过的那碗茶,剩下的半碗凉茶已经凉透了,倒进嘴里,苦的。他把碗放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碗底。右肩还在疼,针眼处肿了一个包,按下去硬硬的,像一粒埋在皮下的黄豆。他用左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肩膀绷了一下,疼得额头冒汗。他没有出声。
推开门,走进巷子。床单和尿布在头顶飘着,水滴从晾衣杆上滴下来,打在他肩上,凉丝丝的,渗进针眼,有一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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