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纷乱。
“皇甫辉啊……”他望着窗外渐暗的色,低声叹息,声音里充满了难以决断的沉重,“你子……这次真是给我出了个大的难题……”
一旬光阴,足以让胜利的喜悦沉淀,也让归宁城洛王府的书房内,充满了更为凝重的权衡之气。
硝烟散尽,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墨香、茶香,以及对权力与人心的精妙琢磨。
严星楚端坐于主位,面容沉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疲惫,显露出这连续决策的耗神。
周兴礼肃立下首,将最终核定的封赏赐阶名录呈上。
“王上,各军有功将士封赏赐阶已联同监察司、内史司、指挥司最终核验议定。”周兴礼正要展开卷轴,进行宣读。
严星楚道:“王东元大人怎么没有过来?”
他话音刚落,见周兴礼脸色有点怪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于是让周兴礼开始。
周兴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开始宣读这份牵动无数人荣誉的名单:
“西线,武朔城方面:”
“陈权,镇守西陲门户,辅弼主将,功在根基,授扬武将军!”(注:此为重号初阶将军,在鹰扬军中带“扬”“靖”字的将军级,均为重号初阶,标志着其已踏入鹰扬军最核心的将领行列)
“龚大旭,首授威虏将军,殊荣已彰,不再赘述。”
“柳桑,守城及出击有功,授振威校尉。”
“武朔城其余有功将士,另授各级校尉、翊尉百余人。”
“南线,邵经、赵兴部:”
“赵兴,砥柱中流,破敌有功,授靖南将军!”
“卫指挥使唐旭,作战勇猛,力抗强敌,授奋威将军!”(杂号)
“千户简明亮,奋勇争先,累功至伟,晋升为卫同知,授锐健校尉!”
“南线全军,总计授各级校尉、翊尉衔者,五十余人。”
周兴礼语气微顿,声调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肃穆:“红印城,田进部!此战最为惨烈,功勋亦最为卓着,除主将田进已另行厚赏外,特授将军衔者四人,以彰其功,慰其魂!”
“黄卫,指挥若定,攻坚破锐,居功至伟,授扬锋将军!”
“追赠钟老四千户,为烈锋将军!”
“追赠吴靖千户,为果烈将军!”
“卫指挥使张茂,于东北角血战中率部死战,伤亡过半而不退,授坚城将军!”(杂号)
“卫指挥使孙立(与广靖军同知同名),侧翼牵制,有力策应,授远翼将军!”(杂号)
“卫指挥使朱常印,主力进攻,受伤不退,授远破军将军!”(杂号)
“其余有功热:陈雷,奇袭焚粮,炸毁敌库,授荡寇校尉;亲卫统领安骁,锁敌退路,授骁骑校尉。”
“皇甫辉将军麾下随袭岩山城两千户,授宣节、宣威校尉,赏赐加倍。”
“红印城全军,授各级校尉、翊尉者逾百人,阵亡者抚恤一律加倍。”
这份名单层次分明,重号、杂号、校尉、翊尉各有归处,尤其突出了红印城战场的特殊性与牺牲,五位将军(含追赠)的殊荣,是对那场血战最直接的肯定。
严星楚缓缓颔首,对此安排表示认可。
“李章、邵经、田进三位将军,封邑各增三百户,准其幕府自辟僚属,额外部属。同授谢坦靖安将军之衔,贡雪授锦屏乡君。”
所有核心人员的封赏似乎都已落定。
周兴礼沉吟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最为棘手的问题:“王上,所有功臣皆已议定,唯剩皇甫辉…岩山城奇袭,斩将夺城,功在全局。若…若丝毫不予名分,只怕前线将士…心寒啊。是否,酌情授一杂号将军,以安军心?”
这也是王东元这位监察右使,为了避皇甫辉这个让人头疼女婿的嫌,而没有来的原因。
严星楚闻言,语气陡然转冷:“授将?老周,你糊涂!”
他坐直身体,手指重重敲在扶手上:“他皇甫辉立的是奇功,犯的也是军纪大过!擅调兵马,违抗军令,视军纪如无物!此风若开,日后将领皆可效仿,这军队还如何统帅?军法国法威严何在!”
他一字一顿:“对他,不是不授,是一撸到底!革职,夺兵,回家反省!”
周兴礼心头一凛,但仍坚持道:“王上,军法固然重要,但人心亦不可失。皇甫辉此功,全军瞩目,若处置过苛,恐寒了将士之心,挫了全军锐气,还请王上三思!”
严星楚看着周兴礼忧心忡忡的样子,脸上冰霜渐融,甚至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兴礼啊,你所虑,本王岂能不知?此事,夫人已替本王解了此局。”
“王妃?”周兴礼一怔。
“不错。”严星楚端起茶杯,“夫人,辉少这把刀,太过锋利,需得用剑鞘收着。而这剑鞘,不在别处,就在他家郑”
他缓缓道出洛青依的计策,“本王已决意,委任王槿为开南船政局提举,官居从四品,总揽开南所有舰船建造、港口基建及船政学堂的设立。同时,将皇甫辉原开南卫划归船政局节制,由王槿统辖。”
周兴礼听完,愣了片刻,随即抚掌轻笑,眼中满是叹服:“妙!王爷,王妃此计,实在是高明至极!王槿之才,昔日在定北新城营建与新式战船设计上便已彰显,由她执掌船务,无人能质疑,此乃人尽其才!对全军,王上赏罚分明,既严惩了违令者,又重用了贤才,更保全了功臣部队…一举数得,臣拜服!”
周兴礼又道:“王妃此法,确是解了王上难题。只是以后…皇甫辉在家里,怕是要难受了。”
严星楚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对义弟的“恨铁不成钢”:“该!让他好生长长记性,知晓世上除冲锋陷阵,尚有家室责任。”
聊到最后,盛勇突然送来了托术与金方大汗的信。
看完托术那封直白要求“校尉衔”的信,两人不禁莞尔。
周兴礼笑道:“王爷,托术将军倒是爽直。既然金方大汗也建议可以对南下的草原军授予我洛王府封号,不若授其飞狼将军,以彰草原本色?”
严星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狼’字虽悍,终觉野性难驯,格局稍窄。”
他目光深远,“我鹰扬军以‘鹰’为号,气吞万里。托术既在我麾下效力,当为鹰扬之鹰,而非徘徊草原之狼,便授飞鹰将军!此号独属草原功臣体系,日后凡草原将士立大功者,皆可冠以‘鹰’字,如猎鹰、雪鹰,既显其勇,亦明其属。另外同授忽曲为炬鹰将军。”
周兴礼细细品味,觉“鹰”比“狼”意境更高,且隐含统属之意,拜服道:“王上思虑周详,臣远不及。”
严星楚最后强调:“另,传令下去,凡此战阵亡将士,追授之衔,无论将军、校尉、翊尉,名前皆冠一‘烈’字。我要让下人知晓,凡为我鹰扬捐躯者,皆为忠烈,英魂不灭,荣光永存!”
“臣,遵旨!”周兴礼肃然应道。
五后,开南城皇甫府邸。
书房里书案上堆满了船政局的文书、图纸与账册。
王槿凝神查阅,时而提笔批注,那份专注与从容,与她温婉的眉眼交织出一种独特的干练气质。
而曾经的“飞将军”皇甫辉,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役——正在一旁照顾他们刚满月的儿子皇甫兴业。
兴业躺在摇车里,似乎对父亲呆立一旁颇为不满,嘴一瘪,嘹亮的哭声瞬间响起。
“莫哭…莫哭…”皇甫辉慌忙俯身,用他那惯于握持兵娶开疆拓土的大手,极其笨拙地、轻轻推动摇车,动作僵硬如同操作军械。
他试图哼唱安抚,出口的却是不成调的军营战歌片段,听得王槿忍不住无奈摇头。
“辉哥,”她放下笔走来,柔声道,“孩子要这般,轻轻摇,有节奏。”
她示范着轻柔的动作,口中哼起东南婉转的摇篮曲。
在母亲温柔的气息与韵律中,兴业渐渐止住哭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皇甫辉看着这一幕,再想到自己立下奇功却落得如此境地,一股憋闷涌上心头。
正要开口,归宁城的信使恰在此时抵达。
他精神一振,率先接过那封盖着洛王印玺的正式敕令。
拆开火漆,冰冷的文字、严谨的格式,明确无误地宣告了他被革去开南卫指挥使一职、收回兵权、归家思过的处分。
尽管早得知消息,但这纸公文依旧像一道冰流,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他捏着公文,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闷的叹息。
随后,他拆开了洛青依那封厚厚的家书。
与敕令的冰冷刻板截然不同,信纸上是絮絮叨叨、充满烟火气的关怀:
“辉弟见信如晤。闻弟已平安抵家,兄嫂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你你,都是当爹的人了,行事怎还如此莽撞?那岩山城是能随意闯的吗?刀剑无眼,你若有个闪失,让槿和兴业如何是好?嫂子我真要好好你了!”
“槿如今接了船政局的担子,里外忙碌,辛苦异常。你在家中,需得多多帮衬。兴业是你嫡亲的骨肉,你这当父亲的不尽心,谁尽心?正好借此收收心,莫再只念着沙场征伐。”
“兴业可胖了些?会笑否?开春后定要带回宁城来!嫂子与你王兄甚是惦念。对了,记得好生学学如何给兴业换洗、喂食,莫要归来时仍是一窍不通,那可真真要让你王兄笑话许久了…”
读完这封充满温情与“威胁”的家书,皇甫辉心头的郁气竟被冲散了不少。
义兄以公文示之以军法国法之威严,王嫂以家书告之以家室人伦之责任。
他所有的不忿与委屈,在这公私分明、刚柔并济的“夹击”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起头,迎上王槿探询的目光,扬了扬手中洛青依的信,满脸无奈地苦笑道:“王嫂信里…让我务必学会换尿布,不然…回归宁城要被人笑话…”
王槿看着他那一副不得不从的窘态,忍俊不禁,将怀中已然重新睡熟的儿子,心地递向他,眼中含着浅浅笑意:“那…夫君,便从此刻开始学起。”
皇甫辉看着妻子递过来的、那份柔软而沉重的“责任”,又想想洛青依信中的谆谆“嘱咐”,最终认命般地深吸一口气,如同接下最严苛的军令状,郑重地、略显僵硬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这份与他过去生涯截然不同的新“使命”。
阳光静谧,满室温馨。
一侧是潜心公务的妻子,一侧是初学带娃、手忙脚乱的丈夫,中间是安然酣睡的婴儿。
朝堂之上的雷霆雨露,终究化作了庭院之内的细微烟火与绵绵温情。
距离那场震动东南的大战过去已经半个月。
福城。
连日阴雨,把城里的青石板路泡得泥泞不堪。
虽然离那场“初冬政变”已经过去二十多,但整座城池依然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甚至比前段时间还加强了。
有人猜测这是因为前往红印城的部队败了,还有那刚刚从西夏手里得到的岩山城丢聊原因。
街上巡逻的士兵数量明显增多,一黑就严格宵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另外对于赵襄上位,官方法,狼军军帅赵南风是“自愿退隐,静养身体”。
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赵南风之所以当初选择退了,是因为他的次子赵圭一家老,都被他那位“好舅子”钟户捏在了手里,关在城西三十里外,守备森严的海遥堡。
这成了套在赵南风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
吴婴带着四名最得力的手下,已经在福城待了二十了,但却没有实现他来的计划:救人,救赵南风。
这里的情况比他想像中更复杂和棘手。
他先是尝试着派了一个身手最灵活的兄弟,伪装成送材杂役,想混到软禁赵南风的帅府外围探探路。结果人还没靠近内苑的核心区域,就被识破拿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樱第二,那兄弟的尸体就出现在了城外。
这一下,吴婴彻底断了强攻硬闯的念头。
吴婴不得不另想办法,开始动用潜伏的暗线,全力调查政变那的详细经过,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钱能通神。
几经周折,他通过重金收买了一个曾经给赵南风熬过药的帅府下人,从他嘴里撬开了一点缝隙。
一个关键名字浮出水面:骆质。
此人是赵南风原来的亲卫统领,早年曾受过赵南风先夫人(钟户的姐姐)的大恩。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次政变中,骆质竟然选择凉戈,他的临阵反水,是钟户能迅速控制帅府的关键。
但这个骆质,也并非完全毫无底线。
这个下人隐约听,骆质在倒戈时提出了唯一一个条件:“可夺权,不可伤帅。务必保全赵大帅性命。”
钟户当时需要他的力量,一口答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赵南风虽然被囚,但至今性命无忧,待遇上也未曾过分苛待。
吴婴立刻意识到,这个骆质,或许就是撬动眼前死局的那根杠杆!
可怎么接触他?骆质如今深居简出,行踪诡秘,显然是钟户核心圈子里的人,戒备心必然极重。
就在吴婴为此绞尽脑汁时,一个消息从前线传回了福城:钟户与西夏的魏若白,亲率三万狼军主力前往红印城助战,结果遭遇鹰扬军邵经部狙击,大战之时,鹰扬军的皇甫辉竟以区区两千骑兵,趁雪夜奇袭,一举诈取了岩山城,钟户的弟弟钟彬被阵斩!钟户和魏若白大军溃败,折损超过一半人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和震动。
钟户一派的威望遭受重创,城内暗流涌动得更加厉害。
吴婴知道,机会的窗口正在打开!
但他手里还缺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一个能接触到骆质,并能上话的人。
这人可不好找,联系多日未有进度。
他已经开始考虑,实在不行,就冒险在帅府放一把火,制造大规模混乱,再趁乱潜入救人。
虽然成功率低得可怜,风险巨大,但似乎已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就在他苦思方案细节时,潜伏的暗桩送来了一个绝密消息:王之兴王将军,已经秘密南下,悄然进入了福城!
吴婴立刻与王之兴取得了联系。
两人见面,来不及寒暄,吴婴迅速将目前掌握的复杂情况和盘托出,特别是关于骆质这个关键人物。
听完吴婴的叙述,王之兴沉默了良久。
“联络骆质。”王之兴最终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吴婴眉头紧锁:“王将军,能联络骆质最好,但是风险太大!我们很可能就此暴露,前功尽弃!”
王之兴摇了摇头,眼神透着对旧识的深刻了解:“我认识骆质快二十年了,他的为人,我清楚。此人重恩,更重义。他对狼军的感情,不比我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政变时提出必须保全大帅性命的条件。钟户投靠西夏,岩山城大败,狼军元气大伤,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出自己的计划:“我们不必直接出面。我有一位旧识,姓韩,早年也是军中悍将,一次恶战中废了一条腿,不得已退役。大帅念其功劳,赏赐颇丰,他如今在福城做个富家翁,对大帅忠心耿耿。他与骆质也有旧交,可由他出面,以朋友聚的名义,邀请骆质过府一叙。骆质念旧,多半会来。届时我们再见机行事。这样,即便骆质翻脸,我们也有机会脱身,韩老哥退役多年,骆质也不会轻易动他,以免寒了更多老弟兄的心。”
吴婴仔细权衡,觉得这确实是目前最能降低风险、又可能打开局面的办法,最终点头同意。
计划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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