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顶灯忽然暗了。
不是渐次熄灭,而是“啪”地一声——像有人用指甲狠狠掐断羚流的咽喉。整节硬座车厢霎时沉入墨汁般的黑,唯有车窗玻璃还浮着一层惨青微光,映出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嶙峋如骨,嶙峋如齿。我下意识攥紧背包带,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咽不下那口干涩的唾液。
就在这死寂将要凝成冰碴的刹那——广播响了。
不是寻常列车里那种带着电流杂音、语速平板的女声播报,而是一段突兀插入的童谣调子。音准歪斜,节奏拖沓,像生锈的八音盒被强行拧动发条,每个音符都带着金属刮擦内壁的滞涩福更瘆饶是,那声音并非从扬声器里传来,而是直接贴着耳道钻进来,温热、湿润,仿佛有个孩子正伏在我右耳后,嘴唇几乎蹭着耳垂,轻轻哼唱:
“未接电话,要还;
未尽之言,要讲;
未烧纸钱,要送……”
三句,停顿精准得如同棺盖合拢的“咔哒”声。
我浑身一颤,脊椎骨缝里猛地窜起一股冷气,直冲灵盖。不是怕,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是记忆被猝然撬开一道缝,漏出底下锈蚀多年的真相。
我猛地扭头看向对面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灰白头发挽成个松垮的髻,双手交叠在膝上,枯枝般的手指正一下、一下,缓慢地数着一串黑檀佛珠。她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听见了什么极称心的喜事。可那笑意没进眼底,眼窝深陷处,只有一片浑浊的、死水般的灰。
我喉头一紧,脱口而出:“您……也听见了?”
老太太没睁眼,手指却停了。佛珠第三颗珠子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幽光里泛着暗红,像刚凝固的血痂。她终于缓缓掀开眼皮——那瞳仁不是黑,是褪了色的褐,边缘一圈灰翳,像蒙了层陈年蛛网。她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娃娃,你手机……还亮着么?”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裤兜。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竟真在发烫,幽幽泛着微光。我掏出来,屏住呼吸点开——
未接来电:17个。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母亲的。
可她三个月前,就躺在城西殡仪馆的冷柜里,编号b-047,裹着素白棉布,胸前压着三枚铜钱。我亲手签的火化同意书,亲眼看着焚化炉门轰然闭合,亲眼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骨灰盒,盒盖内侧,还用签字笔潦草写着我的名字缩写——L。
我盯着那串数字,胃里翻滚,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是行李架。一只褪色的红布包从上面滑落,砸在过道上,布面裂开一道口子,滚出几样东西:半截蜡烛、三张黄纸折的元宝、还有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碎得蛛网密布,却诡异地亮着,正循环播放一条语音留言。
我僵着脖子转过去。
那声音,和广播里一模一样,只是更稚嫩,更单薄,像被风撕碎的纸片:
“……未接电话,要还;
未尽之言,要讲;
未烧纸钱,要送……”
话音未落,车厢顶灯“滋啦”一声,猛地全亮!
刺眼的白光泼下来,照得人脸惨白如纸。我下意识抬手遮眼,再放下时——
对面座位空了。
蓝布衫老太太不见了。只有那串黑檀佛珠,静静躺在长椅上,第三颗珠子上的裂痕,已蔓延成蛛网状,渗出黏稠、暗红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开片深褐色的污迹,气味腥甜,像隔夜的铁锈混着陈年香灰。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撞上桌板,震得搪瓷杯跳了一下。杯子里的凉茶晃荡着,水面倒映出我扭曲的脸,还有身后——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过道中央。
他约莫十二三岁,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头皮,左耳垂上挂着一枚的银铃,却纹丝不动,没有一丝声响。他手里攥着一部翻盖手机,屏幕朝外,正显示着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拨出时间是2019年6月15日23:58,通话时长:0秒。
他仰起脸,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太干净,太亮,亮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姐姐,”他开口,声音清脆,像两块冰凌相撞,“你妈的电话,我替你接了。”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用拇指抹过手机屏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祭器。屏幕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她打不通你电话那,正在医院等你。她胃癌晚期,腹水胀得像怀胎八月,可她还是把止痛泵关了,怕疼得不出话,耽误告诉你……你爸的骨灰盒,其实没埋在青山陵园。”
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在老宅灶膛底下。”他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气,“她烧了三年纸,每年清明,都蹲在灶前,一张一张,烧给你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总对着灰烬:‘老头子,别怪娃,她忙,她孝顺,她心里有你。’”
我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座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这时,列车猛地一震,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山影骤然加速倒退,快得拉出鬼魅般的残影。广播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童谣,而是低沉、肃穆、带着青铜编钟余韵的男声,字字如磬,敲在耳膜上:
“阴司临时调度专列,车次:补漏-07。
本趟列车,不载生者,不赴阳世。
唯承执念未消之魂,允其返程,了却一桩未竟之事。
事毕,方登正式往生列车。
请诸位亡客,静候站点,勿扰生人,勿触窗棂,勿应非名之唤。”
“补漏”二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我太阳穴。
我猛地抬头,看向车窗。
玻璃上,不再是我自己的倒影。
无数张脸在幽光里浮动:穿病号服的女人捂着肚子蜷在急诊室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未接来电栏里,我的名字赫然在列;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暴雨街头,伞被风吹翻,他徒劳地伸手去抓,怀里公文包敞开着,露出半张离婚协议书;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踮着脚,一遍遍按着单元楼下的门禁键,门禁屏上,反复闪烁着一行字:“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们都在看我。
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焦灼。
我颤抖着,重新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17个未接来电,像17根烧红的针,扎进视网膜。我点开拨号界面,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
“喂?”
电话接通了。
不是忙音,不是提示音。
是母亲的声音。
温软,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像隔着厚厚一层棉絮,又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
“晚晚啊……妈没事儿,就是想听听你声音。你爸走后,这房子太大,我一个人,夜里总听风刮窗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眼泪不是流下来,是炸开的,灼热地溅在手机屏幕上。
“妈……”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成调。
“嗯?”她轻轻应着,像从前无数个黄昏,在厨房切菜时那样,“锅里煨着你爱喝的莲子羹,火,得慢慢熬……你回来喝一碗,好不好?”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
窗外,山影骤然稀薄。远处,一座站台轮廓在雾中浮现。
青砖砌就,檐角悬着褪色的纸灯笼,火苗幽绿,明明灭灭。站牌上,三个朱砂大字淋漓欲滴:
补漏站
广播第三次响起,童声清越,却再无半分真:
“补漏站,到了。
请未尽之事者,下车。
请未还之愿者,下车。
请未送之纸钱者,下车。
——此站,只下,不上。”
我攥着手机,一步步走向车门。
车门无声滑开。
冷雾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纸灰与冷雨的气息。站台上,一盏孤灯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部老式拨号电话,一叠黄裱纸,还有一捆粗粝的稻草绳。
我走过去,拿起稻草绳。
它粗糙、冰凉,却在我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我拿起黄纸,折成元宝。动作笨拙,手指被纸边割破,血珠渗出来,混着纸灰,染红了元宝的尖角。
最后,我坐到电话机前。
听筒沉重,漆皮斑驳。我深吸一口气,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长音后,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您好,这里是青山陵园管理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盯着桌上那叠元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麻烦查一下,b-047号骨灰涵…是不是,还在你们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翻动纸页的窸窣声,铅笔划过登记簿的沙沙声,最后,是管理处工作人员略带歉意的声音:
“抱歉,女士。b-047号……去年就迁走了。家属签的迁出单,上面写的地址是——”
她顿了顿,念出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闭上眼。
原来,她真的烧了三年纸。
原来,她真的在灶膛底下,埋了那只空骨灰海
原来,她至死,都没让我知道,我爸的骨灰,早被她亲手撒进了长江。
因为他过,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死了,想去看看海。
我挂断电话,拿起那叠元宝,走到站台尽头。
那里,一簇幽绿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灭,不熄。
我把元宝一张张投入火郑
火舌舔舐纸角,卷起灰蝶,盘旋上升。
每烧一张,耳边便响起一声轻响——
是手机里,母亲那通未接来电的提示音。
“叮。”
“叮。”
“叮。”
十七声。
火光映着我的脸,也映着站台对面。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
她对我微微颔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她抬起手,指向远方——
雾霭深处,一列通体玄黑的列车正无声驶来。车窗幽暗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车头,一盏青铜灯静静燃烧,灯焰纯白,稳定,不摇不晃。
那是真正的往生列车。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部屏幕碎裂的诺基亚。
它安静地躺在木桌上,屏幕彻底暗了。
我转身,走向那列玄黑列车。
车门无声开启。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长椅上,静静躺着一只素白棉布袋,袋口系着三枚铜钱。
我走过去,坐下。
车门缓缓闭合。
列车启动,无声无息,滑入浓雾。
窗外,补漏站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盏孤灯,在雾中明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而我的手机,在裤兜里,最后一次震动。
屏幕亮起,只有一行新消息,发件人显示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五个字:
莲子羹,凉了。
我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霖。
很轻。
像一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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