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不是被闹钟惊醒,也不是因噩梦抽搐而睁眼——是鼻腔里钻进一股冷香,像旧祠堂门缝里渗出的线香余烬,又似烧透的黄纸在风里打了个旋儿,灰白、轻、浮、悬而不落。我下意识抬手去揉鼻子,指尖却蹭到一粒微凉的颗粒,黏在鼻翼边缘,细看竟是一团絮状物,半透明,泛着死灰的银光,形如烧尽未散的纸钱灰,却比灰更韧,比绒更哑,飘在空调出风口那圈幽蓝LEd灯晕里,缓缓旋转,仿佛有呼吸。
我坐起身,喉咙发紧,肺叶深处泛起一阵干痒。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啊——嚏!”
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撞出空荡回响。唾沫星子飞溅的刹那,我眼角余光瞥见一点铜色反光,“叮”地一声脆响,弹落在对面座椅扶手上。
那是一枚铜钱。
直径一点二厘米,边缘微卷,铜色黯沉如浸过陈年尸水,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青褐锈斑,却掩不住字口深峻——正面四字阳文:“乾隆通宝”,笔划刚硬如刀刻,尤其“乾”字左上那一横,末端微微上挑,带一道极细的钩锋;背面光素无文,平滑如镜,连一丝铸痕、一毫流铜都无。它静卧在那里,像一枚被时间剔净了所有杂质的骨钉,钉入现实的皮肉。
我喉结滚动,没敢伸手去碰。可就在我屏息凝神时,右鼻孔又是一阵剧烈抽搐——“阿——嚏!”第二声喷嚏炸开,比方才更猛。我慌忙低头,只见两片灰白絮团裹着血丝,簌簌坠地;而其中一枚铜钱,竟从我鼻腔深处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压在第一枚之上,双钱叠扣,严丝合缝,铜缘相咬,发出“咔”一声轻响,仿佛两具棺盖终于合拢。
我僵在原地,后颈汗毛倒竖。这不是幻觉。我摸向自己鼻腔内壁——指腹触到细微凸起,尖锐、冰凉、金属质地。我颤抖着掏出手机前置镜头,放大十倍,凑近鼻孔:左侧鼻甲根部,赫然嵌着半枚铜钱残片,仅余“通宝”二字下半截,铜边已与黏膜组织长死,边缘泛着暗红新生肉芽。
亮前,我攥着两枚铜钱、三张喷嚏滤纸(上面粘着七枚大不一的残片)、一段手机录像(拍下第三枚铜钱从我左耳道缓缓滚出的全过程),闯进了市钱币博物馆古泉鉴定室。
开门的是陈砚老先生。七十有三,穿洗得发白的靛蓝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黄铜顶针——他年轻时在故宫修过乾隆朝御用钱范。他没接钱,只让我把铜钱放在铺了黑丝绒的紫檀托盘里,然后取出一架黄铜显微镜,目镜蒙着薄雾,他呵气擦净,俯身,调焦,足足看了十七分钟。期间他三次摘下老花镜,用一方素白棉帕按压眼角,再戴上时,镜片后瞳孔缩成针尖。
最后,他直起身,没话,转身拉开身后樟木柜最底层抽屉。抽屉里没有档案,只有一本硬壳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焦黑,似被火燎过。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脆黄,墨迹是朱砂混着鸡血写就,字字如咒:
【乾隆三年冬,工部铸钱局夜焚。火熄后,地窖积灰三寸,灰中筛得铜钱三百二十枚,皆背素无文,面文“乾隆通宝”,字口深逾常制,铜质非滇铜、非闽铜、非京局官铜,熔点异常,敲之无声。钦命封存,诏曰:“此非人间所铸,勿验、勿录、勿传。”遂以玄铁匣盛之,沉于通惠河底龙王庙旧基。】
陈老的手在抖。他翻到末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照片:一群穿灰布褂的匠人站在焦黑梁柱间,每人胸前都挂着一枚同款铜钱,面朝镜头,嘴角却无一上扬——他们的眼睛全被涂成了墨团。照片背面一行楷:“活人照,死钱挂。照毕,匠三十人,三日之内,鼻窍生铜,喉涌灰絮,殁于子时。”
“这版式……”他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青砖,“从未铸校”
他顿了顿,忽然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枚玻璃瓶。瓶中盛着半管灰白絮状物,悬浮于淡黄色液体中,正随他手颤微微浮动。“这是去年地铁三号线通风系统清理出的‘灰’,化验结果:纤维素含量为零,蛋白质含量为零,无机盐成分与明代纸钱灰高度吻合,但碳十四测定——距今二百一十七年,误差±3年。”他盯着我,“正好是乾隆三年冬。”
我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博古架。架子上一排清代铜钱展柜突然齐齐嗡鸣,不是声响,是震釜—我脚底板发麻,牙槽发酸,仿佛整栋楼的地基正被某种东西从地底缓慢撬动。
当晚,我回到公寓,反锁三道门,拉紧窗帘,打开空气净化器。机器启动瞬间,出风口格栅缝隙里,一缕灰白絮丝悄然探出,如活物吐信,轻轻摆动。我盯着它,数到第七秒,它断了。断口整齐,像被剪刀绞过,断面泛着金属冷光。
我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指甲狠狠刮擦鼻腔。血混着灰絮流进洗手池,漩涡里,一枚崭新的铜钱缓缓浮现,直径一点二厘米,正面“乾隆通宝”,背面无字。它沉在血水底部,纹丝不动,却让整池水泛起诡异涟漪——涟漪的波纹,竟是微型篆书“通宝”二字,一圈圈扩散,撞上瓷壁,又反弹回来,在水面拼出完整的“乾隆通宝”四字,反复明灭。
我瘫坐在地,听见花板传来“嗒、嗒、嗒”的轻响。抬头,空调检修口盖板正微微震动,缝隙里,更多灰白絮团正源源涌出,它们不再飘散,而是彼此勾连、缠绕、编织——渐渐聚成一张模糊人脸轮廓:眉骨高耸,下颌方正,唇线紧抿如刀,正是乾隆帝朝服画像里的侧脸。那“脸”没有眼睛,唯在眉心位置,一枚铜钱缓缓旋转,铜光映着浴室惨白灯光,照得我脸上明暗割裂,一半是人,一半是锈。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每个字都带着血点似的墨渍:
【你喷出的,不是钱。是它们借你鼻窍还阳的引魂幡。每喷一次,地底铁匣松一分。今夜子时,第三百二十一枚,该从你左眼眶里……长出来了。】
我平镜子前,扒开左眼皮。眼球巩膜上,果然浮起一点铜绿,米粒大,正随心跳微微搏动。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可就在霓虹最盛处,我分明看见远处地铁高架桥墩阴影里,立着数十个灰影。他们穿着清式短打,腰束麻绳,双手垂落,掌心向上——每只掌心里,都托着一枚灰白絮团,絮团中央,一枚铜钱静静悬浮,正面朝,背面朝地,纹丝不动。
它们没看我。它们在等。
等我打下一个喷嚏。
等我咳出第一口带铜腥味的痰。
等我鼻血滴落地面,洇开成“乾”字形状。
我慢慢关掉浴室灯。黑暗吞没一牵唯有镜中,我自己的瞳孔深处,两点铜光幽幽亮起,像两粒尚未冷却的炉渣,像两枚刚刚离模的、尚带余温的——乾隆通宝。
空调仍在运校出风口无声翕张。灰白絮丝已爬满整个浴室花板,织成一张巨大蛛网,网心悬垂而下,一根纤细铜线,末端系着一枚崭新铜钱,正对着我的灵盖,缓缓下坠。
我屏住呼吸。
不敢吸。
不敢呼。
不敢眨眼。
因为我知道——只要气息稍乱,那枚钱,就会顺着我鼻腔,一路钻进颅腔,嵌进脑干,成为我下一次心跳的……节拍器。
而此刻,整座城市地下,三百二十条地铁隧道深处,所有通风管道内壁,正同步浮起细密铜锈。锈迹蜿蜒如血脉,最终汇聚于某段废弃支线尽头——那里,一口玄铁匣静静躺在淤泥里,匣盖边缘,已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灰白絮丝正丝丝缕缕,向外弥漫。
像一场无人主持的招魂仪式,正借我的鼻息,借千万乘客的喷嚏,借整座钢铁森林的每一次吐纳,悄然完成最后一道敕令:
钱归位,魂还籍,灰作引,魄入窍。
子时将至。
我听见自己鼻腔深处,传来极轻、极冷的一声——
“咔。”
那是铜钱边缘,正与软骨,严丝合缝,咬合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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