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车尾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右手还搭在冰凉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发麻。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灰雾,浓得像熬糊聊陈年米汤,裹着整条公路,也裹住了这辆孤零零的“城郊专线17号”。车灯劈不开三米之外的黑暗,只把前挡风玻璃照成一块晃动的、泛黄的毛玻璃。司机没话,也没回头——他甚至没出现在后视镜里。可车在开,稳得反常,连颠簸都像被谁用棉絮裹住了轮子。
就在这时,我左侧那台车载刷卡机,“滴”地一声,亮了。
不是那种寻常公交上嗡瓮鸣、屏幕泛绿光的老式机器。它是一块嵌在金属面板里的窄长液晶屏,边框锈迹斑斑,像是从某辆报废十年的旧车里硬拆下来的。屏幕亮得突兀,白得刺眼,像一截刚从棺材里撬出来的断骨,在昏暗车厢里无声地泛着冷光。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结滚了一下。
屏幕中央,缓缓浮出一行字,宋体,无衬线,字号不大不,却像用刀刻进视网膜里:
【本次行程有效时限:剩余00:02:17】
数字是跳动的——秒位在颤,分位在抖,时位静止,却更令人窒息。那“02:17”,不是电子钟的从容,而是倒悬的铡刀刃口,正一寸寸压向颈动脉。
我猛地抬头环顾。
车厢空荡。除我之外,只有前排两个模糊人影:一个佝偻着背,穿藏青工装,头歪向右肩,脖颈弯折的角度远超人体极限;另一个坐在最前排右侧,穿红裙子,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裙摆边缘洇着一圈深褐色,像干涸太久的血渍。她们没动,也没呼吸起伏。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我低头再看刷卡机——屏幕下方,本该影刷卡”“扫码”“现金投币”三枚触控图标的地方,此刻一片死黑。没有按钮,没有提示音,没有信号格,没有i-Fi名称,没有蓝牙标识。它像一台被拔掉所有接口的躯壳,却偏偏睁开了眼。
我掏出手机,屏幕解锁,信号栏空空如也。4G?5G?全无。时间显示:23:48:03。而刷卡机上的倒计时,正冷酷地跳成:00:02:16。
我盯着那串“00:02:16”,忽然想起老城区殡仪馆后巷那台废弃Ic卡电话亭——去年暴雨夜,我亲眼见它突然亮屏,显示“通话中:00:02:19”,听筒里传出指甲刮擦金属的“吱…吱…”声,持续整整两分十九秒,之后电话亭玻璃“啪”地炸裂,碎渣落进积水里,竟没溅起一星水花。
我咽了口唾沫,舌尖泛起铁锈味。
伸手,指尖距屏幕两厘米时停住。那层玻璃冰得异常,不是空调冷气能解释的寒,是冻过尸柜内壁、浸过停尸房地砖缝里的阴寒。我缩回手,指甲盖边缘已泛青。
这时,车轻微一震,右转。窗外雾更浓了,路灯彻底消失,连轮廓都融进了混沌。唯有刷卡机的光,越来越亮,白得开始发蓝,像医院太平间冷藏柜门缝漏出的冷光。
我强迫自己数人。
车厢共三十二个座位。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二十八人。
第二遍:三十人。
第三遍:三十一人——多出的那个,坐在我斜前方过道边,穿灰色风衣,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半截青白下颌,嘴角似乎向上牵着,但绝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僵直弧度。
可当我猛地扭头盯过去——那里空着。座椅上只有一片水渍,呈人形轮廓,边缘微微蒸腾着白气,三秒后,水渍干了,只余一圈浅褐色印子,像泼洒后又被迅速吸干的陈年茶垢。
我攥紧裤缝,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不够真实。真实的是那倒计时:00:02:03。
它没加快,也没减慢。它只是存在,像一道判决书,盖着阴司朱砂印,落款日期是此刻,执行时辰是两分钟后。
我忽然记起上车前的事。
站台灯坏了,只剩一盏频闪的钠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反复撕扯。检票员站在阴影里,穿褪色蓝制服,胸前工牌模糊不清,只看见编号“17-0000”。他递给我一张纸票,薄如蝉翼,正面印着“城郊专线17号”,背面空白,却在我接过瞬间,浮出几行极细的字:“乘客须知:本车不接受现金、不绑定支付平台、不设人工售票。行程启动即生效,时限不可续、不可退、不可转让。逾时未验,视为自愿留乘。”
我当时嗤笑一声,心想这破车还能搞玄学营销?随手把票塞进外套内袋——现在,那张纸正隔着布料,烫得我胸口发疼。
我摸出来。
纸票还在,但背面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蜿蜒的、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蚯蚓爬过宣纸,末端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蠕动起来。
我把它翻面。
正面“城郊专线17号”的“17”二字,正一寸寸变黑,墨色浓得化不开,像被什么活物吸走了所有光。
而刷卡机屏幕,悄然更新:
【本次行程有效时限:剩余00:01:49】
【检测到非授权凭证介入——警告】
【请立即完成身份核验】
字是新冒出来的,比之前更,更密,挤在屏幕底部,像一群急不可耐的蚁群。
我盯着“身份核验”四个字,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
核验?怎么核?刷脸?指纹?虹膜?可这机器连摄像头都没樱它只有一块屏,一个锈蚀卡槽,和一段永远接不通的线路。
我鬼使神差,把左手食指按在屏幕中央。
屏没反应。
我加力,指腹发白。
屏仍死寂。
我咬牙,指甲狠狠刮过玻璃表面——
“咔。”
一声轻响,不是玻璃裂,是卡槽弹开了。
里面没有卡,只有一卷泛黄纸条,卷得极紧,边缘参差,像从某本烧剩半册的《地府通行录》里撕下的残页。
我抽出它。
纸条展开,墨字是朱砂混着某种暗褐液体写就,字迹狂乱,笔锋带钩,每个“人”字的末笔都拖出细长血线,直指向下一个字的起笔:
汝登此车,非为赴约,实为应召。
时限非限汝身,乃限汝魂离窍之刻。
刷卡非付资,乃献契——以体温为引,以心跳为押,以名讳为印。
若倒计时尽而未契……
(此处墨迹被大片污渍覆盖,唯余三个清晰字)
——留作灯油。
最后“灯油”二字,墨色最重,油光锃亮,仿佛刚从谁的眼窝里剜出来,还带着温热。
我手一抖,纸条飘落。
它没掉在地上。
它悬在半空,离地十公分,轻轻旋转,像被无形丝线吊着。
而刷卡机屏幕,骤然全白。
白光暴涨,刺得我泪流不止。
在强光吞噬视野的最后一瞬,我瞥见屏幕深处,映出我的脸——
可那张脸,嘴角正缓缓裂开,一直撕到耳根,露出森白齿列;
眼眶空荡,瞳孔位置,各燃着一豆幽蓝火苗;
而额角,赫然浮出一枚暗红烙印,形如古篆“契”字,正一明一灭,随倒计时同步搏动:
【00:00:59】
【00:00:58】
【00:00:57】
我猛地闭眼,再睁——
白光已收。
屏幕恢复原状,倒计时冷静跳动:00:00:51。
纸条静静躺在座椅上,字迹全无,只剩一张素白软纸,薄得透光。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
食指指腹,赫然多了一道细长红痕,横贯指节,微微凸起,像一道新鲜愈合的契约烫印。
车厢温度骤降。
我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前排那穿红裙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没转头,没抬手,只是左肩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后拧过来——
颈椎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朽木在潮气里断裂。
她的后脑勺,正对着我。
而那后脑勺上,本该是发旋的位置,赫然嵌着一枚的、银光闪闪的公交Ic卡芯片,正随着倒计时节奏,明明灭灭,幽幽闪烁:
【00:00:23】
【00:00:22】
【00:00:21】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发出嘶嘶气音。
这时,刷卡机再次“滴”了一声。
屏幕刷新,字迹血红,占满整个界面,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震颤,仿佛由无数细脉搏共同搏动而成:
【核验倒计时:00:00:12】
【请乘客林砚(身份证尾号xxxxxx)——】
【——以名唤己,三声为契】
我的名字。
我的身份证尾号。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未报过。
上车时,连检票员都没抬眼看过我一眼。
【00:00:07】
【00:00:06】
【00:00:05】
我嘴唇发干,舌根发苦。
想逃,双脚却像钉进地板。
想闭眼,眼皮却重如铅铸。
只能看着那串数字,像毒蛇吐信,一寸寸舔舐我的命门。
【00:00:03】
【00:00:02】
【00:00:01】
最后一秒,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三个音节,沙哑、破碎、不似人声:
“林——砚——”
“林——砚——”
“林——砚——”
话音落定。
刷卡机“咔哒”轻响,卡槽自动闭合。
屏幕倏然熄灭。
整辆车,陷入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连引擎声都消失了。
我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后背。
成了?
结束了?
我颤抖着摸向口袋——想确认那张纸票是否还在。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块坚硬、微凉、棱角分明的物体。
我逃出来。
是一枚公交Ic卡。
崭新,银灰,卡面印着褪色的“城郊专线17号”字样。
而卡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行字,字字入卡三分,深得发黑:
此契已立,永续单程。
下次发车:子时三刻,站台十七号。
我抬头。
车窗外,雾仍未散。
但远处,一盏孤灯亮起。
灯下,站牌轮廓渐渐清晰——
编号赫然是:十七号。
而倒计时归零的刷卡机,屏幕深处,正缓缓浮出一行新字,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血咒更令人心胆俱裂:
【欢迎乘坐——第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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