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整理老屋阁楼时翻出那本相册的。
不是刻意寻它,是撬开一只樟木箱底锈蚀的铜扣时,箱板“咔”一声裂开,一股陈年纸霉混着干枯芸香的气味猛地呛进鼻腔——像有人在我后颈呵了一口冷气。箱底压着三本硬壳册子,最上面那本封皮褪成蟹壳青,烫金“家庆”二字早已磨得只剩凹痕,边角卷翘如枯蝶翅,一碰就簌簌掉灰。我用指甲刮去封面上一层浮尘,指腹触到几道细密划痕,横竖交错,竟似某种未完成的符箓。
我把它抱下楼,坐在堂屋西窗下。日头正斜,光柱里浮尘狂舞,像无数微的、不肯安息的魂。我掀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发抖,稍一用力便要裂开。泛黄的相纸边缘已卷曲发褐,照片上的人影却奇异地清晰——那是1987年冬至,我家老宅井里拍的全家福。
父亲站在正郑
他穿一件藏青粗呢中山装,领口熨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他没系最上面那粒扣子,喉结微凸,像一枚被岁月磨圆的青石子。他嘴角向上提着,可那笑意没沉进眼底,只浮在眼角褶皱的浅表,像一层薄冰盖着深潭。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太阳移过窗棂,光斑爬过相纸,那笑容忽然在我视网膜上微微晃动——仿佛他正隔着三十年光阴,缓缓眨了一下左眼。
我喉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相册硬壳边缘。
母亲站在他左侧,穿墨绿毛线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发簪是根素银针,针尾垂着一粒的、暗红的珊瑚珠。她左手牵着幼时的我,那时我约莫五岁,穿着红棉袄,脸蛋冻得发紫,正仰头望父亲,嘴巴微张,像是刚喊完一声“爸”。可奇怪的是,照片里我的嘴唇轮廓分明,唇线却异常锐利,不像孩童的柔润,倒像用刀刻出来的——尤其下唇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断痕,仿佛被什么利器割过,又愈合得过于平整。
我指尖悬在那道唇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再往右,是祖父。他坐在藤椅里,背脊挺得笔直,灰布褂子洗得透亮,露出底下嶙峋的肩胛骨。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指环,环身蚀满暗绿铜锈,唯独戒面中央一块寸许方圆的铜胎,被摩挲得锃亮如镜,映出模糊扭曲的光。我凑近细看,那铜胎上浮雕的纹样并非寻常云雷或缠枝——而是九条首尾相衔的蛇,鳞片逆生,每一片都刻成倒钩状,蛇眼则以两粒极的黑曜石镶嵌,幽光浮动,仿佛正随我呼吸明灭。
我屏住气,翻到下一页。
没有文字明,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颤抖,写在照片背面:“八七年冬至·摄于祖宅井·父执礼·母持灯·吾立侧·蛇环初戴”。落款日期被水渍晕开,只剩“十二月廿二”几个残笔。
我心头一跳。
十二月廿二?冬至明明是廿一。
我猛地合上相册,“啪”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窗外风骤起,吹得门环哐当乱撞,像有人在门外急叩。我起身去关门,手扶上门框时,余光扫过堂屋神龛——那里供着祖宗牌位,最上层却空着,只余一方乌木底座,积灰寸厚。我父亲去世后,那位置一直空着。按规矩,该由长子续牌,可我从未见过父亲的灵位入龛。
我折返回来,重新翻开相册,指尖发凉,却固执地翻到全家福那页。这一次,我盯住了父亲的右手。
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微向内收,拇指微微翘起,正对着镜头。那枚铜戒就戴在拇指根部——不是套在指节上,而是深深勒进皮肉里,仿佛长进了骨头。戒圈极宽,约有半指厚,通体赤褐,表面覆着一层油润暗光,不像铜锈,倒像经年累月渗出的血沁。戒面图案……我喉结滚动,慢慢将脸凑近。
相纸离我鼻尖不足三寸。
光线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日,是窗外那棵百年槐树的影子,不知何时斜斜爬上了窗纸,枝桠虬结,如鬼爪伸展,恰好罩住照片里父亲的右手。我心跳如鼓,却无法移开视线。
那戒面,是一枚盘绕的烙印。
九条蛇首尾相衔,逆鳞森然,蛇眼是两粒凹陷的黑点,深不见底。蛇身缠绕成环,环心却非空白——那里蚀刻着一个极的篆体“契”字,字形古拙,笔画末端皆作钩刺状,像活物在蠕动。
我猛地抽回脖子,后颈汗毛倒竖。
左臂内侧,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我一把扯开衬衫袖口,撸起左臂——臂内侧,靠近肘弯三寸处,赫然烙着一枚印记:九蛇盘环,逆鳞狰狞,环心篆“契”,分毫不差。这烙印是我十六岁那年烫上的,用的是祖父留下的青铜烙铁,火候由父亲亲手掌控。那他没话,只把烧得通红的烙铁按在我皮肉上时,手腕稳得像铁铸的。皮肉焦糊味弥漫整个柴房,我咬碎了半颗臼齿,没哼一声。父亲收手后,只低头吹了吹烙铁尖赌余烬,:“契成了。往后,你就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他没。我也没问。
可此刻,相册里父亲拇指上的铜戒,与我臂上烙印,纹丝不差。连那“契”字最后一笔末赌钩刺角度,都完全一致——仿佛同一块模子,先后拓印在铜与皮肉之上。
我指尖发颤,从裤兜摸出打火机,“啪”一声弹开盖子,火苗“噗”地窜起半寸高。我凑近相纸,让火焰离照片仅半寸——热浪舔舐着泛黄的相纸边缘,焦味微起。就在火舌将触未触之际,异变陡生:
照片里父亲右手拇指上的铜戒,竟在火光映照下,缓缓渗出一点暗红。
不是反光。是真真切切的、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暗红,沿着戒圈内侧蜿蜒爬行,像一条苏醒的血虫。那暗红越聚越多,渐渐漫过戒面,覆盖住九蛇盘环的浮雕,最后,竟在“契”字凹陷处,缓缓聚成一滴饱满的血珠。血珠浑圆,表面映着跳动的火苗,也映出我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手一抖,打火机“当啷”坠地,火苗熄了。
血珠消失了。
相纸完好无损,铜戒依旧静默。
可我知道,它存在过。
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后背。窗外风声呜咽,忽听“嗒”一声轻响,似有重物坠地。我僵着脖子转头——堂屋东墙根下,那只我幼时最爱钻的旧樟木箱,箱盖不知何时掀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铜戒。
与照片里父亲所戴,一模一样。
我挪过去,蹲下身,没敢用手碰。那戒指躺在灰尘里,表面油光暗沉,九蛇盘环的纹路在昏光中泛着幽微的青芒。我盯着它看了许久,终于伸出食指,指尖距戒面半寸,悬停。
就在那一瞬——
戒指毫无征兆地,滚了一下。
不是滑动,是“滚”,像活物翻身。蛇首轻轻一昂,九双黑曜石蛇眼,齐刷刷转向我。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耳畔响起极轻的、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细鳞在朽木上刮擦。我猛地抬头,只见堂屋梁上,不知何时垂下九缕灰白蛛网,每缕蛛网末端,都悬着一枚干瘪的槐树籽荚。籽荚裂开,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种子——种子表面,竟也浮雕着微缩的九蛇盘环,环心一点猩红,正随我的呼吸,微微搏动。
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神龛。木架震颤,积灰簌簌而落。我伸手扶住龛沿,指尖触到乌木底座下方——那里本该平滑,却摸到一道凸起的刻痕。我抹开厚灰,赫然是一行阴刻字,刀锋凌厉,深嵌木纹:
“父承祖契,子继父印,九世轮回,环锁命门。若印失,门开;若印灼,门启;若印泣,门……”
最后一个字,被一道新鲜的、深褐色的污迹彻底覆盖。那污迹尚未干透,在昏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油光,像刚从活物伤口里淌出的血。
我缓缓抬起左臂,将臂上烙印,对准神龛底座上那行未尽的刻字。
烙印与刻痕之间,隔着三寸虚空。
可就在那一刻,我臂上烙印突然灼痛如焚,皮肉之下,仿佛有九条毒蛇同时苏醒,逆鳞张开,沿着血脉向上游走——直冲心口。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咔哒”声。
像一把锈蚀千年的铜锁,终于,转动邻一道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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