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回来了。
不是从远方归来,不是乘着风、踏着云,更不是被谁呼唤着、牵引着——他是“回来”的,像一滴水落回深潭,像一粒尘坠入故土,像一缕游魂终于寻到了自己该栖息的躯壳。可这“回来”,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迟滞感: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打了个结,而结解开时,线头还缠在昨夜未散的雾里。
他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醒来。
不是床,不是卧室,不是任何一处本该安眠的地方。是沙发——那张灰褐色布艺、扶手处已磨出毛边、坐垫凹陷得如同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沙发。他后脑枕着一只掉絮的荞麦皮靠枕,颈侧压着半截没拆封的薄荷糖包装纸,糖纸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银光,像一片凝固的霜。他睁眼时,眼皮沉得像坠了两枚铜钱,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盐粒,不知是泪,是汗,还是昨夜未曾擦净的某种冷湿。
窗外光微明。
不是破晓,不是鱼肚白,而是那种混沌初开、阴阳未分的“微明”——幕低垂如浸过水的宣纸,青灰中浮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云絮凝滞不动,仿佛被谁用墨汁稀释后,又刻意悬停于半空。远处楼宇轮廓模糊,玻璃幕墙尚未反光,整座城市尚在将醒未醒的屏息之中,连鸟鸣都未起,只有楼道里一声金属门锁“咔哒”轻响,遥远得像隔着三世。
手机屏幕亮起,幽蓝冷光刺入瞳孔:5:13 Am。
不是5:12,不是5:14,是精确到秒的5:13。他盯着那数字,指尖无意识摩挲屏幕边缘,指腹触到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上周三他摔过一次手机留下的,可此刻那划痕的位置,却比记忆里偏右三分。他心头一跳,下意识翻转手机,背面光滑如新,连出厂时贴的防伪膜都完好无损,可这台手机,明明已在三前被他亲手砸进洗手池,碎屏裂成蛛网,电池弹出半寸,再没亮过。
昨夜记忆如潮退去,只余疲惫。
不是遗忘,是“退”。潮水兔极快,极静,不卷沙,不带声,却把所有细节都卷走了,只留下滩涂上湿漉漉的倦意,沉甸甸压在骨缝里。他记得自己在跑,赤脚踩过冰凉瓷砖,记得喉头有铁锈味,记得有人在他耳边反复念一句听不清的旧谚:“灯灭三更,人归非人……”可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又像从一口枯井底浮上来。他努力去抓,记忆却如握不住的流沙,越攥越空。最后只剩一种本能:逃。逃向光,逃向门,逃向“家”这个字所锚定的坐标——于是他推开了那扇门,跌进这间客厅,倒在沙发上,沉入一片无梦的黑。
他起身倒水。
动作缓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声,像久未上油的木轴。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足心直冲灵——这凉不似寻常晨寒,而是阴湿的、带着地气的凉,仿佛地板之下,并非水泥楼板,而是三尺厚的陈年青砖,砖缝里渗着百年未干的潮气。他走向厨房,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鼓的鼓面上,咚、咚、咚……可这声音,竟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路过玄关镜。
那面镜子悬在入户门右侧,宽约四十公分,边框是褪色的黑漆木,雕着褪尽朱砂的蝙蝠纹。镜面不算新,左下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呈蛛网状蔓延,是他去年搬家时磕碰所致。他素来不爱照镜,嫌它映人太真,照心太狠。可今晨,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镜中,他穿着睡衣。
靛青色纯棉短袖睡衣,胸前印着褪色的熊图案——那是他三年前网购的赠品,洗过二十七次,领口已松垮变形。头发凌乱,额前几缕湿黏地贴着皮肤,发尾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灰白粉末,像是香灰,又像是陈年墙皮剥落的碎屑。他抬手,想拨开那缕头发。
可当他抬手揉太阳穴时——
镜中那只手,袖口下,露出一截灰布衫。
不是睡衣的袖子。
是灰布衫。
粗粝、僵硬、泛着陈年浆洗后的死白,布面经纬粗疏,针脚歪斜,袖缘还残留着一圈早已发黄的暗红绣线,绣的是一朵半凋的莲——花瓣蜷曲,蕊心空洞,像一只闭紧的眼。那灰布衫的袖口,正严丝合缝地覆在他睡衣袖口之上,仿佛两层皮肉叠生,又似一件寿衣,悄然套上了活饶臂膀。
他猛地缩手。
镜中人也缩手。
可就在手臂回落的刹那,那截灰布衫的袖口,竟随动作微微滑下寸许,露出腕骨下方一道细长旧疤——那疤他认得,是十二岁那年被祠堂门槛绊倒,碎瓦片割开的,愈合后弯如新月,位置分毫不差。可问题在于:这道疤,早在五年前一场高烧后,就随着整条左臂的皮肤一起,被医生诊断为“神经性色素脱失”,彻底褪成了与周围肌肤无异的浅粉。它不该是深褐的,更不该在镜中如此清晰、如此狰狞。
他屏住呼吸,再次抬手,极慢、极稳,将睡衣袖子往上捋至臂。
皮肤裸露——苍白,微凉,血管淡青,唯独没有那道疤。
他死死盯住镜面。
镜中,那只手臂依旧裹在灰布衫里,袖口之下,疤痕如烙印般凸起。
他咬牙,左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镜中自己的右手手腕——想扯下那截布料,想撕开这荒诞的幻象!
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炸开!
不是玻璃的凉,是冻土深处涌出的阴寒,顺着指尖直灌入脉,刹那间,整条左臂失去知觉,皮肤泛起青灰,指甲盖下迅速漫开一层浊黄,像隔夜茶渍。他惊得甩手,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玄关矮柜,“哐当”一声,柜上那只祖传的紫砂茶宠“抱瓮童子”应声滚落。
他俯身去捡。
茶宠仰面朝,泥胎粗朴,笑容憨厚,可那双点漆点就的眼睛——此刻正缓缓转动,眼珠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最后凝成两粒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瓷珠,直勾勾“望”着他。
他喉结滚动,不敢再看,抓起茶盅塞回原位,指尖却触到柜底积尘里,一张对折的黄纸。
展开——是张符纸。
朱砂写就,墨迹未干,符胆处画着一枚歪斜的“卍”字,四角压着四枚生锈的铜钱,钱眼穿黑线,线头系着一缕灰白头发。符纸背面,用同一支朱砂笔,写着两行楷,字迹与他父亲临终前病榻上写的遗嘱一模一样:
“光儿,若见灰衣映镜,莫辨真假,速焚此符,闭目默硕往生咒》七遍。切记:镜中人抬左手,你须抬右手;镜中人闭左眼,你须闭右眼。错一息,魂便错一界。”
他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捏不住薄纸。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像枯叶擦过青砖,像纸钱在风里翻页,又像……有人穿着草鞋,正踮着脚,从客厅,一步步,踱向玄关。
他不敢回头。
可余光扫过镜面——
镜中,他仍站在原地,手持符纸,面色惨白。
可就在他身后半尺之处,镜中映出一道人影:
身形与他相仿,却略高半寸;穿着同款靛青睡衣,可衣摆下,赫然垂着一双赤足——脚踝纤细,脚背青筋微凸,脚底板却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陈年老茧,茧皮皲裂,缝隙里嵌着黑泥,分明是常年跪拜青石阶磨出来的印记。
那人影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镜中他的后颈。
他脖颈一凉。
仿佛真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正隔着镜面,抵住他第七节颈椎的凹陷处。
他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因为——
镜中那人影的右手,袖口之下,同样露出一截灰布衫。
而那灰布衫的质地、纹路、袖缘那圈半凋的莲绣……与他自己腕上所见,分毫不差。
原来,镜中人并非映照此刻的他。
而是映照着……另一个“他”,正站在他身后,离他仅半尺之遥,呼吸相闻,衣袂相触,却始终未曾真正“现身”于现实。
光回来了。
可回来的,究竟是他?
还是那个,一直等在镜后,等了太久太久的……“归人”?
窗外,光忽然一黯。
那层蟹壳青的微明,正被一种更深的、粘稠的灰翳悄然吞噬。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幽光浮动:
5:14 Am。
这一次,数字下方,多出一行极的、不断闪烁的血色字,仿佛用指甲生生刮刻在屏幕上:
“你数错了——昨夜,根本没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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