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站,“梧桐里”。
报站声是哑的——不是电子音失真,而是像被捂住嘴的人硬挤出来的气音,短促、干涩,尾音塌陷在车厢深处,仿佛刚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我下意识抬头看顶灯:三盏亮着,一盏频闪,滋滋作响,光晕在玻璃窗上投出蛛网状的裂纹影子。车外色早该亮了,可梧桐里这一段路,永远卡在将明未明的灰里。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断电,是像被什么人挨个吹灭的——风没动,梧桐叶静垂如墨染的纸片,连虫鸣都断了,整条街只剩下车厢内空调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困兽在肋骨间缓慢呼吸。
车停稳。
不是“缓缓靠站”,是骤然刹停——车身猛地一沉,仿佛前轮碾过了一具横卧的躯体,底盘发出沉闷的“哐”一声,震得我后槽牙发酸。扶手杆上的不锈钢表面浮起一层薄汗似的冷凝水,我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黏腻,竟带点铁锈味。司机没回头,也没按开门键。他只是松开方向盘,右手垂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指甲盖泛着青白,像十片浸过尸水的薄瓷。三秒后,车门“嗤”地一声向两侧滑开——不是电动的顺滑,是老式气动门那种滞涩的、带着叹息般的泄压声,仿佛推开的不是金属门,而是一扇久未开启的棺盖。
门开。
冷气灌进来。不是室外的湿寒,是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阴凉,裹挟着陈年樟脑与潮湿木头腐朽的微酸气息。我瞥见门口台阶边缘,有半枚暗红鞋印,形状完整,边缘却模糊如洇开的朱砂,像是刚踩上去,又像已存在了三十年。鞋印旁,一截枯枝斜插在水泥缝里,枝头竟悬着三片梧桐叶——绿得反常,油亮得瘆人,叶脉清晰如血管凸起,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没人下车。
我数过——上车时,车厢里共三十七人。此刻,仍三十七人。
穿藏蓝工装的男人依旧靠窗打盹,脖颈歪向左肩,喉结随呼吸缓慢滑动;戴金丝眼镜的老太太攥着布包,指节发白,包口露出半截褪色红绳;后排两个中学生并排坐着,耳机线垂在胸前,屏幕朝下,但手机壳背面贴着的卡通贴纸……不知何时,全变成了同一张脸:圆眼、无鼻、嘴角裂至耳根,笑得毫无温度。
他们都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我知道,该下车的人,一个没少——三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只是……不该留下的,留下了。
也没人上。
车门外,梧桐里站台空荡。没有候车人,没有广告牌,没有垃圾桶,甚至没有站名标牌。只有一面斑驳灰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砖块,砖缝里钻出细密黑霉,蜿蜒成字形——我眯眼辨了三秒,才认出是“梧桐里”三个繁体字,笔画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掐着脖子写就。墙根堆着几只空麻袋,袋口敞开,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无声扬起,飘向车门,却在离门槛半尺处倏然坠落,堆成一道细密的、拒绝逾越的灰线。
但座位数变了。
我数过。上车时,我坐在第七排左侧靠窗位,目光扫过整节车厢:空座二十七个。我数得极慢,一个一个点过去,用舌尖抵住上颚默念数字,怕漏,怕错,更怕数到一半,某个空座突然“长”出人来。那时,二十七个空位,像二十七个沉默的句号,散落在昏黄灯光下,干净,规整,带着公共交通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秩序福
此刻,我仍坐在第七排左侧靠窗位。
可当我再次抬眼,目光从车头扫向车尾——
二十八个空座。
多出的那个,在我斜后方。
第五排,右侧第二座。
那椅子空着,椅背却微微前倾,角度约莫十五度,像一个人刚刚起身离开,身体惯性尚未消尽,椅背还固执地保持着被脊背压弯的弧度。椅面覆着深灰绒布,本该平整,可中央赫然凹陷下去一块,轮廓清晰——是臀部压出的印痕,边缘微微隆起,仿佛那体温尚未散尽,布料纤维还绷着未松弛的力道。更诡的是,椅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汽,在顶灯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微光,凑近了看,水汽里竟浮着几根极细的、乌黑的短发,蜷曲如幼虫,正随着空气细微的流动,缓慢旋转。
我盯着那椅子,喉咙发紧。
它不该空着。
这趟车,自始至终,所有空座都是“初始状态”——平整、冰冷、毫无使用痕迹。唯有这一把,像被活人坐热过,又仓皇离去。
我慢慢转过头,视线掠过自己左肩,看向斜后方。
第五排右侧第二座,空着。
椅背前倾。
椅面凹陷。
水汽氤氲。
我屏住呼吸,数心跳。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时,余光瞥见——椅背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晃动。
是阴影本身,在“呼吸”。
那片灰暗的轮廓,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微微鼓胀、收缩,如同沉睡胸腔下起伏的肺叶。每一次收缩,椅背前倾的角度便加深半度;每一次鼓胀,凹陷的椅面便浅一分。仿佛那椅子不是死物,而是一具尚存微温的躯壳,正借着空荡的形骸,模拟着呼吸的假象。
我猛地收回视线,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看太久。
看久了,它会知道你在看它。
这时,空调嗡鸣忽然停了。
车厢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
连车外梧桐叶的静止,都变得刺耳。
紧接着,我听见声音。
不是来自车外,不是来自头顶喇叭,而是从我耳后——极近,近得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耳廓绒毛——传来一声轻叹。
很轻。
像一张旧宣纸被缓缓撕开,又像一缕游魂在耳道深处,吐出最后一口未尽的浊气。
叹声里,夹着一点湿漉漉的、黏滞的尾音,仿佛叹息者舌根还挂着未咽下的唾液。
我僵着脖子,不敢回头。
可余光控制不住地往右下方瞟——
我的影子,映在左侧车窗玻璃上。
而就在那影子的斜后方,玻璃深处,另一个影子,正缓缓浮现。
它没有五官。
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比我的影子略高半寸,肩膀更窄,脖颈细长得不自然。
它微微前倾,姿态,与第五排那把椅子的倾斜角度,分毫不差。
我盯着玻璃。
玻璃里的“它”,也盯着我。
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
就在这时,司机动了。
他左手抬起,不是去碰操纵杆,而是缓缓伸向副驾前方那个蒙着黑布的方形盒子——那是车载报站器的旧式外壳,早已废弃多年。他掀开黑布一角,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面板,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按键上悬停片刻,然后,食指落下,轻轻按下一个从未亮过的红色按钮。
“滴。”
一声脆响。
车厢顶灯,齐齐暗了半秒。
再亮起时,光线更黄、更浊,像蒙了一层陈年油脂。
我飞快回头。
第五排右侧第二座——
椅背依旧前倾。
椅面凹陷如初。
水汽未散。
但那圈阴影,不再呼吸。
它凝固了。
像一幅被钉死在时间里的速写。
我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
掌心汗湿,可就在刚才掐进肉里的四道月牙形血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横向的划痕。
不深,却渗着一点血珠。
血珠圆润,殷红,表面竟微微反光,映出车顶那盏频闪灯的幽绿残影。
我缓缓攥紧拳头。
血珠被挤扁,渗进掌纹深处。
就在此刻,车门“嗤”地一声,自动关闭。
比开启时更快,更沉,像巨兽合拢下颌。
车身启动,向前滑校
窗外,梧桐里站台那面灰墙急速倒退,墙皮剥落处,那三字“梧桐里”的霉斑,仿佛在暗处蠕动了一下。
我重新靠向椅背,后颈贴着冰凉的绒布。
闭上眼。
可眼皮底下,那把前倾的椅子,那圈凝固的阴影,那抹映着绿光的血珠……全在黑暗里,愈发清晰。
二十八个空座。
二十七个是空的。
还有一个,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等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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