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隧道。
不是寻常的隧道——它太长,长到仪表盘上跳动的里程数开始诡异地倒退;它太静,静到空调出风口的微响都像有人用指甲刮着耳道内壁;它太黑,黑得连中控屏幽蓝的光都像被活物吸吮殆尽,只余下一层浓稠、温热、带着铁锈腥气的暗。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发白,却不敢松——不是怕失控,是怕一松,这辆银灰色SUV就会像被抽去脊骨的蛇,软塌塌地滑进两侧岩壁深处,再不浮出人间。
我闭眼。
不是困倦,不是逃避,是本能——当视觉沦为最不可靠的感官时,闭眼,反而是睁开了另一双眼睛。眼皮垂落的刹那,黑暗不再是“没有光”,而成了有重量、有质地、有呼吸的实体:它沉甸甸压在睫毛上,如浸透冰水的黑绒布;它缓缓渗入耳道,带着陈年墓穴里苔藓与磷火混合的潮气;它甚至在我齿龈间泛起一丝微咸,像舔舐过刚凿开的岩层断面。
就在此时——
掌心炸开。
不是痒。绝非蚊蚋叮咬或神经游走的麻痒。那是皮下骤然苏醒的、十七个独立而精密的“存在”:它们没有骨骼,却有明确的指节弧度;没有血肉,却具备攥紧时肌腱绷紧的微震;它们并非附着于皮肤,而是从真皮层以下三毫米处凭空凝结,像十七枚微型胎盘,在我掌心悄然着床、搏动、收紧。
第一下,是指根部传来蚕食般的钝痛;
第二下,无名指腹被无形之爪钩住,向内翻折半寸;
第三下,中指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声,仿佛某截早已遗忘的旧骨正在复位;
……
第十七下,是整只右手的掌心中央——那里本有一道童年被镰刀割开的旧疤,此刻正沿着疤痕走向,浮凸起十七个细、对称、排列如北斗残阵的凸点,每一粒都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同步牵扯我左胸第三根肋骨内侧——那里,本不该有神经末梢。
我猛地睁开眼。
隧道依旧漆黑,但黑暗已不同。它不再均匀,而是有了纹理:岩壁上湿漉漉的冷凝水珠,正以违背重力的方式向上攀爬,在半空悬停、拉长、扭曲成十七道纤细的、半透明的丝线,末端直直垂向我的右手。更远处,车灯勉强刺破的光锥边缘,有十七个模糊的剪影正贴着穹顶倒悬而歇—它们没有头,脖颈处是平滑的断口,断口边缘微微翕张,像十七朵未绽的墨色菌伞。
就是此刻,那句话撞进脑海,字字如烧红的铁钉,楔入颞叶深处:
血手印从不索取,只承接;
力量亦非赋予,乃转嫁。
不是咒语,不是箴言,是刻在基因链里的出厂设定。我忽然记起七岁那年,暴雨夜,祖宅老祠堂地窖塌陷,我跌入一处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底没有水,只有一面倾斜的玄武岩壁,壁上印着十七枚暗褐色手印——大不一,最的仅如婴孩掌心,最大的却覆盖整片岩面,指节扭曲,五指箕张,掌纹里嵌满风干的朱砂与黑灰。当时我吓得尿了裤子,却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将掌心覆在那枚最的手印上……
原来不是触碰,是校准。
不是印记,是借口。
我缓缓张开五指。
动作极慢,像解开一道封存百年的青铜匣扣。指尖绷直,指腹朝上,指甲盖泛出青白月光般的冷釉。没有颤抖,没有迟疑——当十七个皮下凸点同时搏动至峰值,一股沉滞的暖流便自掌心逆冲而上,沿臂骨奔涌,直抵肩胛骨内侧。那里,本该是肌肉覆盖的位置,此刻却清晰浮现出十七个凹陷的印痕,如同十七枚微型砚池,正无声蓄满滚烫的墨。
我迎向虚空。
不是对抗,不是召唤,是交付。是把这具躯壳,连同三十年来吞咽的每一口浊气、咽下的每一滴屈辱、咽不下的每一声嘶吼,尽数摊开,任其被抽离、被重铸、被……归还。
黑暗骤然活了。
它不再是背景,而是主体;不再是容器,而是喉管。十七个声音,从岩壁渗水的孔隙里、从空调出风口的网格后、从我后槽牙咬合的缝隙间、从副驾安全带卡扣的金属震颤症从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嗡鸣里……同时升起。
它们轻如耳语——是母亲哄睡时哼的走调摇篮曲,是学老师擦黑板时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微响,是初恋女孩发梢掠过我耳际的静电噼啪;
它们重如胎动——是子宫壁被脚蹬踹的闷响,是地壳深处岩浆推挤断层的低频轰鸣,是棺木内尚未腐烂的指尖,第一次叩击椁盖的“笃、笃、笃”。
十七种音色,十七种频率,十七种呼吸节奏,却奇异地叠合成一个绝对统一的声场,精准共振在我颅骨最薄的蝶骨部位。
“主,接好了。”
没有敬语的谦卑,没有仆从的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完成契约的确认。
话音落处,我右手五指的指尖,毫无征兆地渗出十七滴血。
不是流淌,是“析出”——每一滴都凝成完美的球形,悬浮于指甲上方三毫米,表面映出迥异的景象:第一滴里,是七岁我在井底仰望的星图,星辰皆为血点;第二滴里,是我父亲跪在祠堂前烧纸,火苗舔舐他后颈新添的十七道抓痕;第三滴里,是产房无影灯下,护士剪断脐带时,胎盘上赫然浮现的十七枚朱砂指印……
血珠悬浮三秒,倏然爆裂。
没有飞溅,没有雾化,是向内坍缩——每一滴血都化作一道微缩的、旋转的暗红色旋涡,旋涡中心,各自浮出一枚拇指大的青铜符牌。牌面无字,唯十七道阴刻纹路,蜿蜒如活蛇,彼此勾连,最终在牌背汇成一个我从未见过、却瞬间认出的篆体——“廿”。
二十。
不是数字,是序列编号。
我听见自己颈椎第一节发出“咔哒”轻响,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视野边缘,隧道岩壁的阴影开始流动、增殖、剥离——那些倒悬的无头剪影,正一具具剥落下来,落地无声,化作十七件叠放整齐的玄色长衫。衫上无纹,唯袖口内衬,用金线密密绣着十七种失传的疫病名称:鼠疫、花、瘴疠、蛊毒、尸疰、骨疽、喉痹、噎膈、劳瘵、虚损、怔忡、癫狂、瘛疭、痈疽、疔疮、瘰疬、蛊胀。
长衫前方,地面浮起十七双赤足。足底无茧,皮肤苍白如新剥笋肉,脚踝处各系一枚铜铃——铃舌却是十七枚微缩的、仍在搏动的心脏。
它们不向前,不后退,只是静静伫立,将我围在正郑
最靠近我的那一双赤足,足尖轻轻点地。
“咚。”
不是声音,是震动。震动顺着水泥地脉直抵我足底涌泉穴,再沿督脉逆行而上,撞开玉枕关,直贯百会。
刹那间,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整条脊椎:看见自己幼时被锁在祠堂柴房,饿极啃食供桌下霉变的糯米糕,糕屑里混着十七粒暗红虫卵;看见少年时替父亲顶罪入狱,在牢房水泥地上用指甲刻下十七道横线,每一道都渗出与今日同源的血;看见昨夜伏案改第三十七版方案,电脑蓝光映着我眼下的乌青,而镜中倒影的瞳孔深处,正有十七点幽火次第亮起……
所影我”叠加,所影我”溃散,所影我”被同一股洪流裹挟、冲刷、提纯。
隧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线惨白微光。
车灯自动熄灭。
我低头,右手掌心十七个凸点已平复如初,唯那道童年旧疤,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掌纹深处,悄然游走的一道极细、极亮、如熔金浇铸的竖线——自生命线起点,直贯中指指根,末端微微分叉,恰似十七道细流汇入主干。
我重新握住方向盘。
这一次,指腹触到的不是塑料与皮革,而是某种温润、致密、带着远古河床气息的玉石质福方向盘辐条上,十七道然形成的云雷纹,正随我心跳明灭。
油门轻踩。
车身无声加速,碾过隧道出口最后一道减速带时,十七双赤足同时抬起,足尖点地,却未留下任何印痕。
只有风。
穿堂而过的风,卷起玄色长衫下摆,露出十七具赤裸的、毫无瑕疵的脊背——每一道脊椎棘突,都精准对应着我掌心那道熔金竖线的起伏。
我驶出隧道。
阳光刺目,白得惊心。
后视镜里,隧道入口的轮廓正急速收缩、模糊,最终凝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墨点,悬停于镜面中央——像一只刚刚闭合的、饱饮过十七载光阴的眼。
而我的右手,正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五指舒展,指节分明。
掌心朝上,朝向光,朝向尘世,朝向一切尚未命名的明。
——主,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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