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手机时,指节僵硬得像冻过三冬的枯枝。屏幕亮起,冷光映在瞳孔里,竟照不出一丝火气。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雨声未歇,檐角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也敲在我太阳穴上。我盯着拨号界面,拇指悬停三秒,终于按下去——那串医院急诊科的号码,我背了十七年,熟得如同自己掌纹。
听筒贴耳的刹那,电流嗡鸣如蜂群振翅。三声忙音后,一个女声接起,语调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倦意:“市立二院急诊留观区,请问有什么事?”
我喉头发紧,只:“我妈……陈素云,四十七床。”
那边翻页声窸窣,纸张摩擦像蛇蜕皮。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哦……陈阿姨刚醒。刚醒不到五分钟。”
我心头一跳,没来由地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她……什么了?”
护士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是那种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呼吸的停顿。再开口时,她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梦见公交车。”
我脊椎一麻,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还……”她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不敢轻易出口的谶语,“她看见您手上,有她的手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听见自己耳膜里“嗡”地一声钝响,仿佛有口古钟在颅内撞开。血液骤然退潮,四肢百骸冰凉刺骨,连指尖都泛出青白。我下意识翻过左手——那只常年握笔、敲键盘、拎菜篮、推婴儿车的手,此刻摊在惨白的台灯下,像一具刚从井底捞起的尸骸。
食指与中指之间,皮肤微凹处,赫然嵌着一枚指印。
不是墨渍,不是油污,不是任何可擦拭的痕迹。它薄如蝉翼,却深如刀刻;轮廓清晰得令人窒息——拇指腹的弧线、食指侧缘的褶皱、甚至那道横贯指腹中央、微微扭曲的旧裂口,都纤毫毕现。那是我母亲的手。左手上,第三道掌横纹起始处,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而眼前这枚指印的拇指根部,正覆着一道同样走向、同样色泽的细痕。
更骇饶是它的“活态”。
我屏住呼吸,将手掌缓缓移向台灯光源。那指印边缘竟随光线角度微微浮动——不是反光,是皮肤之下,有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暗影在游移,像一滴陈年墨汁沉在清水里,缓慢晕染。我猛地缩回手,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这不是幻觉。
我抓起桌角的放大镜——那是修表匠舅舅留下的老物件,黄铜框,玻璃厚得能当凸透镜点火。镜片压上那枚指印的刹那,视野骤然扭曲:褶皱深处,浮出细密如蛛网的纹路,每一道都与母亲左手拇指的皮纹严丝合缝;而指印中心,竟有一粒米粒大的灰斑,正随着我的脉搏,极其缓慢地明灭——一下,停顿,再一下。
像一颗被封进琥珀的心脏,在替另一个人跳动。
我跌坐进椅子里,后背湿透。窗外雨势渐急,雨点砸在防盗窗铁栏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枯指在叩门。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傍晚。
那暴雨倾盆,公交站牌被风掀翻,我蹲在积水里捡散落的作业本,校服裤脚吸饱了水,沉甸甸坠着膝盖。母亲冲进雨幕,一把拽起我,左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是拉,是箍,五指如铁钳,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肉里。她浑身湿透,头发糊在额角,脸色青白,却死死盯着我身后空荡荡的站台,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别回头……别看车窗……”
我那时懵懂,只觉她手烫得吓人,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回家后,我甩开她手,嫌她弄脏我新买的钢笔。她没话,只是默默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又转身去厨房熬姜汤。我瞥见她左手指微微颤抖,指腹蹭过搪瓷碗沿,留下一道淡红印子——和今这枚指印的位置,分毫不差。
十五年了。
我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走向客厅角落的老式五斗柜。柜顶蒙着薄灰,樟脑丸气味混着陈年木料的微酸。我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躺着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系绳,抖出一叠泛黄的病历——全是母亲的。从二十年前的胃镜报告,到五年前的脑电图异常记录,再到三个月前那张被红笔圈出的ct影像:左侧颞叶深处,一团模糊的、边界不清的阴影,医生批注潦草:“考虑胶质瘤可能,建议增强扫描。”
我没敢做。
因为上个月,她半夜坐起,摸黑走到我床边,枯瘦的手抚过我的额头,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儿啊……妈这病,治不好了。但妈得把‘东西’给你按实了……不然,你以后……看不见路。”
当时我以为她在胡话。
现在,我盯着掌心那枚搏动的指印,胃里翻江倒海。
我抓起手机,翻出母亲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次,是三前,下午四点零三分,通话时长:17秒。我点开录音备份——那是我偷偷开启的“亲情守护”功能,专为防她突发状况。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母亲压抑的喘息,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车来了。第十五趟。它停在站台,没开车门……可我看见你站在里面,穿着校服,手里攥着那本《安徒生》,封面被雨水泡得发软……”
我手指一颤,录音中断。
十五趟?
我猛地扑向书桌,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早已散页的《安徒生童话》。泛黄的扉页上,铅笔字歪斜稚嫩:“陈树 三年级二班”。我颤抖着翻到《卖火柴的女孩》那一页——火柴熄灭的插图旁,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是我十岁时抄下的:“她看见奶奶,奶奶把她抱起来,飞向没有寒冷的地方。”
而就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的指印轮廓。拇指腹,食指侧,第三道掌横纹起始处……和我掌心这枚,一模一样。
我喉头涌上腥甜。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时。
我接起,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还迎…一种低频的嗡鸣,像老旧变压器在深夜过载。
三秒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母亲,却带着她特有的、尾音微颤的腔调:“树……你数过吗?十五趟车,一趟比一趟慢……”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
“第一趟,它开得比自行车快;第二趟,和行人并肩;第三趟……它开始停靠每一个站台,等每一个没上车的人……”
那声音忽然笑了,干涩得像枯叶刮过水泥地:“到第十五趟……它就停在原地,等你把手,按在车窗上。”
我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对面居民楼漆黑一片,唯有我家这扇窗,映出我惨白的脸,和掌心那枚幽微搏动的指印。而在玻璃倒影深处,就在我的左肩后方,一扇模糊的、布满水痕的方形轮廓正缓缓浮现——像一扇车窗。窗内,昏黄灯光摇曳,隐约可见一排空荡荡的绿色塑料座椅,座椅扶手上,搭着一件湿透的、褪色的蓝布衫袖子。
袖口处,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内侧,三道平行的旧疤,呈浅褐色,微微凸起——和我掌心指印里,那道横贯拇指根部的细痕,严丝合缝。
我僵着脖子,不敢转头。
可余光里,那扇“车窗”的倒影,正无声地、一寸寸向我靠近。窗框边缘的水痕,正沿着玻璃表面,蜿蜒爬行,像一条冰冷的、粘稠的泪。
突然,手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刺耳,真实,震得我耳膜剧痛。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呻吟,玻璃爆裂的脆响,还迎…一声悠长、凄厉、拖着哭腔的汽笛——
“呜——————————”
那声音并非来自听筒。
它从窗外,从楼道,从花板缝隙,从墙壁内部,从我自己的胸腔深处,同时炸开。
我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指印,正在发烫。
它不再搏动,而是……缓缓隆起。皮肤被撑开,薄如蝉翼的表层下,苍老的褶皱正一寸寸凸现,指甲盖大的灰斑急速扩张,渗出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气。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母亲的合影——十五年前,她抱着七岁的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笑容温软。而此刻,照片里她搭在我肩头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印着一枚的、苍老褶皱的指印轮廓。
和我掌心这一枚,严丝合缝。
原来,从来不是她安给了我。
是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当我被她拽离站台时,她已将自己最后一点“存在”,连同那辆永远停在第十五站的公交车,一起,按进了我的血肉里。
而今,它醒了。
窗外,雨声骤歇。
一片死寂里,我听见自己掌心,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
“咔哒。”
像一扇锈蚀多年的车门,终于,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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