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在高速路两侧的山脊上,浓得化不开。一辆灰蓝色长途卧铺大巴正穿行于云贵交界处的盘山公路,车轮碾过沥青裂缝的闷响,像钝刀刮着骨膜。车厢里鼾声稀疏,空气浮着隔夜泡面、汗渍与廉价香薰混合的浊气。电子屏显示:23:57,距终点站尚有112公里。
车载广播忽然“滋啦”一声刺响,电流声如蛇信舔过耳道。随即,一段童谣挤了进来——音调是孩童的,却无半分稚气,倒似用生锈剪刀裁开的布帛,一寸寸撕裂:
“手印来了不敲门,
只等你伸手去认……
认了不还,
还了不净,
净了才知,
印是借的命。”
歌声未落,最后一字“命”拖出三秒颤音,尾音骤然被掐断,仿佛有人从喉管里生生拽断了声带。
“啪。”
所有顶灯应声熄灭。
不是渐暗,不是闪烁,是整座车厢被一只无形巨掌按进绝对的黑里——连应急出口标识的幽绿微光都消失了。黑暗浓稠如凝固的猪油,沉甸甸压在眼皮上,堵住鼻腔,灌进耳道。有人惊坐起,撞到上铺铁架,发出空洞回响;有人摸黑抓手机,屏幕亮起又瞬间熄灭,电池格空空如也,连充电口都泛着哑光,像被吸干了所有电荷。
唯有你掌心,幽幽泛出微光。
那光极淡,青白,冷得没有温度,仿佛从皮下渗出的磷火。它不照向四周,只蜷缩在你摊开的右掌纹路间,如一片被囚禁的月光。你下意识想攥拳——指尖刚动,光便随肌肉绷紧而微微脉动,像活物在呼吸。你僵住,不敢眨眼,怕一闭一睁,那光便爬进眼眶,在视网膜上烙下印记。
光晕缓缓游移,向上漫过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再沿着臂内侧的皮肤攀援,最终停驻在前排座椅靠背顶端。
那里,一串编号静静浮现:17。
漆面本是哑光黑,此刻却浮凸出暗红字迹,如未干涸的血痂,边缘微微卷翘,渗出极淡的铁锈腥气。你数过——这班车共42个铺位,编号从01至42,但自上车起,你分明记得,17号铺位空着。司机查票时扫过一眼,报的是“十七号无人”,乘务员补票单上亦无此号登记。可此刻,那“17”二字,正以血痂之态,在你掌心微光映照下,无声狞笑。
你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喉结滚动时,听见自己颈骨发出轻微“咔”声——像一枚陈年核桃被捏裂。
这时,左侧下铺传来窸窣声。一个穿靛蓝工装的男人翻了个身,棉布袖口滑落,露出臂内侧。你瞳孔骤缩: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手印!五指纤细,掌心凹陷,指节处有三道细密横纹,分明是个孩童的手。可那手印颜色深得发乌,边缘竟微微鼓起,仿佛皮肉之下有东西在缓慢搏动。男人浑然不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唾液。
你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光晕未散,却比方才更亮了一线。
光里,你清晰看见自己右手掌纹:生命线末端分叉成三股,其中一股细若游丝,直直延伸至无名指根部,末端收束处,竟浮出一枚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轮廓——五指微张,掌心微凹,正是与那工装男臂上一模一样的童手印!
你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这不是幻觉。你曾见过这种印——三年前在黔东南苗寨做民俗采风,听一位守山老人讲过“借印契”。他,人若在子夜独行荒径,忽闻童谣入耳,又见掌心泛光,便是“印童”寻上门来。它不索命,不噬魂,只借一道“印契”:你伸手相认,它便将自身命痕拓于你掌,从此你代它承劫——它躲过的灾厄、避过的死关、欠下的阴债,全数转嫁于你身。认了不还?印已入骨,血肉共生,如何还?还了不净?纵你剁手焚骨,印痕早随髓入脉,随血奔流,烧不尽,剜不绝。唯待某日,你历尽它所避之劫,偿尽它所欠之债,躯壳熬至油尽灯枯,印痕方褪作灰白,悄然剥落——那时你才懂:所谓“净了”,不过是命将燃尽的余烬之光。
老人最后压低嗓音:“印童不害活人,只借命续命。可它借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你身后七代血脉的‘运’。”
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觉那微光正顺着你掌纹蜿蜒爬行,像一条冰凉的蚯蚓,钻向腕脉深处。
突然,头顶通风口“咯哒”轻响。
你抬头——上方格栅缝隙里,一双眼睛正垂下来。
不是俯视,是“垂落”。眼白浑浊泛黄,布满蛛网状血丝;瞳仁极,黑得发亮,像两粒浸透桐油的黑豆。没有睫毛,没有泪腺,只有眼窝深处,缓缓渗出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沿着颧骨向下淌,在昏暗中拉出细长银线。那液体滴落途中,竟在半空凝滞一瞬,折射出微光——光里,赫然映着你此刻惊骇扭曲的脸,以及你掌心那枚愈发清晰的透明手印!
你全身汗毛倒竖,后颈寒毛根根炸起,仿佛有无数冰冷指尖正顺着脊椎沟壑向上攀爬。你想喊,喉咙却像被那银线勒紧,只发出“嗬嗬”气音。
就在此时,车厢前方传来“嗒、嗒、嗒”三声轻响。
是高跟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
清脆,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韵律感,正从车头方向,一步步向你走来。每一步落下,车厢温度便降一分。你眼角余光瞥见,前排座椅扶手上凝起薄霜,霜花蔓延如蛛网,迅速爬满椅背、窗框、甚至邻座乘客垂落的衣角——那工装男袖口处的暗红手印,竟在霜气笼罩下微微发亮,指腹位置,缓缓渗出一粒血珠,饱满欲坠。
高跟鞋声在你左前方三步外停住。
你不敢转头,只觉一股阴风拂过耳际,带着陈年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气。
“咯吱……”
一声极轻的皮革摩擦声。
你余光扫见:一只苍白的手,正搭在17号座椅靠背上。手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指尖圆润,毫无血色。那只手缓缓抬起,食指悬停在你掌心微光上方半寸——光晕竟随之轻轻摇曳,如被无形气流拨动。
接着,那手指缓缓下移,指向你掌心透明手印的拇指位置。
拇指根部,一道细微裂痕正悄然绽开。
裂痕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与通风口滴落一模一样的银色粘液。液珠悬垂,将坠未坠,在微光中映出无数个扭曲重叠的“17”字影,层层叠叠,如万镜迷宫。
你终于明白——这趟车,根本不是开往终点站。
它是“印途”。
十一,不是日期,是“印契”的第十一道关隘。
车上四十二人,实为四十二道“借印”之躯。司机与乘务员早已非人,只是引路的“契俑”,面皮下裹着干瘪的稻草与浸透朱砂的符纸;那些鼾声,是印童在乘客梦中啃噬命格的咀嚼声;而你掌心微光,是“契主”初醒的征兆——唯有被选中者,才能看见编号,才能映出印痕,才能……成为下一任“印童”的容器。
因为真正的印童,此刻正站在你面前。
它没有脸。
那高跟鞋声停驻之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比车厢黑暗更沉,比墨汁更稠。阴影边缘微微波动,仿佛有无数细的、半透明的手印在表面浮沉、聚散、又悄然隐没。
它在等你伸手。
不是去认那17号座位,而是去触碰它悬停于你掌心之上的指尖。
一旦相触,印契即成。你掌中裂痕将瞬间崩开,银液喷涌,裹挟你全部精魄与七代血脉之运,灌入那阴影之郑而你,将蜕去人形,成为新的印童,穿着沾满银液的红绣鞋,在下一个子夜,登上另一辆大巴,哼唱那段失真童谣,等待下一个掌心泛光的人……
你指尖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不是恐惧,是血脉深处传来的、无法抗拒的召唤。仿佛你祖母临终前攥着你手的最后一句话,你父亲醉酒后砸碎全家福时眼中闪过的绝望,你幼弟高烧三十九度仍坚持背完《千字文》的倔强……所有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牺牲的“运”,此刻都在你掌心沸腾,催促你向前一寸。
通风口,那双垂落的眼睛眨了一下。
眼白上,浮现出一行细血字,如蛆虫蠕动:
【认印者,寿增廿载;拒印者,七日之内,亲眷皆见掌心泛光。】
高跟鞋声,再度响起。
嗒。
嗒。
嗒。
这一次,它不再向前。
它绕过你左肩,走向你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戴着耳机的年轻男人。他耳机里漏出极细的音乐声,是钢琴版《生日快乐歌》,音符轻快跳跃。
你听见他哼了一声,像被什么挠痒,抬手挠了挠后颈。
就在他脖颈侧方,一道淡青色的掌印轮廓,正随着他搔抓的动作,缓缓浮现……
你掌心微光骤然暴涨,青白光芒刺破黑暗,照亮整个前排区域。光晕中,“17”二字血色翻涌,如活物般搏动。而你掌中那枚透明手印,拇指裂痕已蔓延至食指根部,银液汩汩渗出,滴落在座椅扶手上,瞬间蚀出一个焦黑洞,洞底,隐约可见另一只更的、同样泛着微光的手印,正从黑暗深处,向上伸来……
大巴依旧在盘山路上疾驰,车窗外,群山黑影如蹲伏巨兽,无声张开巨口。
广播线路里,电流声重新滋滋作响,像无数细牙齿在啃噬电线绝缘层。
一段全新的童谣旋律,正从噪音深处,一帧一帧,艰难地重组、成形——
“手印来了不敲门……”
这一次,歌声里,多了一个崭新的、属于你自己的、微微走调的童声。
喜欢诡异的公交车请大家收藏:(m.xs.com)诡异的公交车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