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向来烈得不含半分情面。时近孟春,帐外的草色仍带着几分枯槁,唯有河谷两岸的柳梢,偷偷泛出一丝极淡的青黄,算是给这片苍茫大地添了些许生机。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三面悬挂的舆图映照得愈发清晰。张毅身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的剑穗随动作轻轻晃动,他双手捧着那幅精心绘制的《漠北农牧分布图》,指尖落在图上标注的河谷地带,声音沉稳有力,向端坐于案前的薛万钧、薛万彻兄弟细细讲解。
“叔父请看,漠北虽地处寒荒,冬季漫长酷寒,但并非全无可耕之地。这几处河谷地势平坦,土壤肥沃,且有常年不竭的水源滋养,水草丰美,正适合种植青稞、燕麦这类耐寒耐旱的作物。”他指尖滑动,划过图上用青墨勾勒的田垄标记,“而两侧的丘陵地带,地势稍高,草木丛生,却是然的优良牧场,适合放养马、羊、牛等牲畜。晚辈思虑许久,觉得可推挟农牧轮作’之法——今年在这片土地耕种粮食,待秋收之后,便休耕撂荒,来年让给羊群啃食枯草、粪便施肥,如此循环往复,地力便能自然恢复,既不耽误产粮,也不荒废牧场。”
薛万钧出身将门,久在军旅,对漠北的贫瘠与苦寒深有体会。他俯身向前,目光落在图上用朱红标注的“储草窖”“引水渠”“暖棚区”等字样,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这法子倒是比单纯屯田更显灵活。去年冬那场大雪,来得又早又猛,积雪没膝,牲畜无法外出觅食,冻死冻赡何止三成?若按你的,提前在河谷附近修建储草窖,秋收后储存足量干草,再在牧场边缘搭建暖棚,即便遇上极寒气,牲畜也能有草吃、有暖棚避寒,定能大大减少损失。”
薛万彻性子更为刚直,向来注重实效,他眉头微蹙,问道:“张贤侄,你这法子听着固然精妙,但漠北与中原气候迥异,土壤也不同,青稞、燕麦真能种活?还有那储草窖,漠北冬季冻土坚硬,深挖不易,引水渠更是要防着结冰堵塞,这些细节如何解决?”
张毅早有准备,闻言从容一笑,转身从案边取过一卷簿册,递到薛万彻手中:“叔父所虑,晚辈早已思虑周全。晚辈随父亲旧部来漠北已有一年有余,并未急于推行中原耕种模式,而是跟着当地牧民四处游走,学辨草场肥瘦、观察气候变化、辨识水源优劣,这才摸清了漠北的脾性。”他指着簿册上的记录,“您看,这是晚辈近半年来记录的漠北物候、土壤墒情,还有试种青稞的详细笔记。晚辈已让人在河谷下游开辟了三亩试验田,亲自带人耕种,如今青稞苗已长至三寸有余,长势喜人。至于储草窖,晚辈采用半地下式结构,外层夯土加固,内壁涂抹草木灰与黏土混合的涂层防潮防冻;引水渠则采用缓坡设计,每隔三里修建一处破冰闸,冬季派专人值守,定时破冰,可保水流畅通。”
着,他抬手掀开帐帘一角,指着帐外不远处的方向:“叔父若是不信,可随晚辈出去一看。试验田就在那片河谷旁,三个储草窖也已修建完毕,引水渠的主干道也已贯通,只待春汛过后便可分流灌溉。”
薛氏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认可。薛万钧站起身来,拍了拍张毅的肩膀:“好子,不愧是张公瑾的儿子,有勇有谋,还这般踏实肯干!你父亲当年随陛下征战,便是以沉稳多思着称,如今看来,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张毅谦逊躬身:“叔父过奖了。父亲常教导晚辈,守边不止是征战杀敌,更要安抚百姓、稳固根基。漠北百姓,无论是迁徙至茨汉人,还是世代居住的突厥、回纥等部族,皆以农牧为生,若能让他们衣食无忧,生活安定,边境自然就能长治久安。晚辈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这番话,恰好到了薛万钧的心坎里。漠北之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多民族杂居之所。此前朝廷虽在此驻军设防,但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农耕废弃,牧场荒芜,想要真正稳固边防,必先让百姓安居乐业。薛万钧当即拍板:“你的法子可行!我即刻下令,调拨三千军士,协助你修建储草窖、暖棚和引水渠,再张贴告示,召集各族百姓,愿意耕种的,官府提供种子、农具,愿意放牧的,可借用官府牧场,实行轮作之法,秋收后按比例分成,如何?”
张毅大喜,躬身谢道:“多谢叔父支持!如此一来,百姓定然踊跃响应。”
消息传开,漠北各族百姓果然纷纷响应。汉人百姓熟悉耕种,便主动承担起开垦农田、修建引水渠的活计;突厥、回纥等部族的牧民则擅长放牧,负责照料牲畜、搭建暖棚。张毅每日奔波于农田与牧场之间,亲自指导耕种技巧,解答牧民疑问。他深知各族习俗不同,便格外注重尊重各族传统,遇到争议之事,召集各族长老共同商议,从不专断独校
有一次,几个突厥牧民担心轮作会占用过多牧场,不愿配合,甚至暗中阻挠引水渠修建。张毅得知后,并未动怒,而是带着酒肉亲自登门拜访突厥部落的长老。他坐在帐篷里,与长老促膝长谈,讲述“农牧轮作”的好处:“长老,您看,如今牧场虽暂时少了一些,但待农田休耕,草木复苏,牧场只会更加肥沃。而且粮食丰收后,百姓有了余粮,冬季便不用再为牲畜断粮发愁,您的族人也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不用再担心被饥荒所困。”他还承诺,官府会为配合轮作的牧民提供更多的保护,防止外敌劫掠牲畜。
长老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谦和的将军,又想起去年冬因缺粮缺草冻死的牲畜和挨饿的族人,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举起酒碗,对张毅道:“张将军,你是真心为我们百姓着想,我们信你!从今往后,部落上下,皆听你调遣。”
此事之后,各族百姓愈发信服张毅,推邪农牧结合”之法也愈发顺利。春去夏来,河谷两岸的青稞、燕麦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庄稼随风起伏,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丘陵地带的牧场上,牛羊成群,膘肥体壮,牧民们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张毅让人在储草窖中囤积了大量干草,暖棚也修建得整齐规范,只待秋收冬藏。
这一日,张毅正在试验田查看青稞的成熟情况,忽闻亲兵来报,长安有圣旨到。他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随传旨太监返回中军大帐。薛氏兄弟早已等候在帐中,传旨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承运皇帝,诏曰:张公瑾之子张毅,随军驻守漠北,心系边民,献策推行农牧结合之法,思虑周全,颇具成效。今漠北初现农牧兴旺之象,边军粮草、战马有望自给,百姓安居乐业,此皆张毅之功。特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晋升游击将军,仍留漠北督办农牧之事。其农牧之法,着令翰林院编印成册,发往北疆各军及沿边州县,一体推广。钦此!”
“臣张毅,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毅双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心中默念:父亲,您常“守边先安民”,如今,孩儿总算没有辜负您的教诲,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薛万钧、薛万彻上前道贺,帐内一片喜气。传旨太监带来了张公瑾的家书,信中除了勉励之语,更多的是欣慰与牵挂。张毅读罢家书,心中暖意融融,更觉肩上责任重大。
秋意渐浓,漠北迎来了丰收之年。河谷地带的青稞、燕麦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各族百姓手持镰刀,欢声笑语地收割庄稼,田埂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粮垛。储草窖被干草填满,引水渠纵横交错,将水源引向每一片农田和牧场。牧场上,牧民们赶着成群的牛羊前往轮作的休耕地,羊群低头啃食着枯草,马蹄踏过之处,留下一串串蹄印。
张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行走在草原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牧民牵着孙子,拦住了他的去路。老牧民身着传统的皮袍,脸上布满皱纹,却带着淳朴真挚的笑容,他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递到张毅面前:“张将军,尝尝我们亲手煮的奶茶!要不是你的好法子,我们哪能有今的好日子?以前,我们要么靠放牧,遇上灾年就只能挨饿;要么跟着汉人学耕种,却总因气候不对种不出粮食。如今倒好,既能种粮吃饱饭,又能养羊换钱帛,这日子,比以前强十倍都不止!”
那孩童也仰着脸,脆生生地喊道:“将军叔叔,我阿爹,等粮食卖了,就给我买新衣裳,还能送我去学堂读书呢!”
张毅翻身下马,接过奶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心。他摸了摸孩童的头顶,目光望向远方。辽阔的草原上,金色的麦浪与白色的羊群交相辉映,远处的河谷炊烟袅袅,各族百姓和睦相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寒风依旧吹拂,但此刻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他知道,漠北的治理之路还很长,或许未来还会遇到风雪灾害、部族纷争等诸多挑战,但只要坚守“农牧结合、以民为本”的初心,与各族百姓同心协力,定能让这片土地真正实现长治久安,让农牧兴旺的景象持续下去,让边境的百姓永远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草原上,将张毅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这份安宁与希望,深深镌刻在漠北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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