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阳刚漫过朱雀大街的飞檐,十里亭外已聚起漫烟尘。柳枝抽芽的时节,本该是踏春的欢腾,此刻却被一层离愁裹得密不透风。文成公主的鎏金车架静静停在亭下,朱红帘幕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身影,凤冠霞帔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极了主人按捺不住的心事。
江夏王李道宗身着亲王蟒袍,双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那是长孙皇后亲赐的信物,温润的玉质此刻却凉得刺骨。这位身经百战的宗室名将,此刻眼中没有了沙场的凌厉,只剩为人父的柔肠,眼眶泛红得厉害,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明达,此去吐蕃,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吐蕃风俗与长安不同,凡事多忍让,少计较,若有半点难处,即刻让人传信回来,皇伯父与为父就算倾尽国力,也会护你周全。”
明达是文成公主的字,此刻被父亲唤起,积压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滴在李道宗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她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妆容,却难掩眼中的坚定:“阿耶放心,女儿记着您的教诲,更没忘母后临行前的嘱停车架里的稻种、蚕种,还有随行的百工巧匠,都是大唐的心意,女儿定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望,让这些种子在吐蕃的土地上发芽,让吐蕃百姓也能穿上丝绸、吃上白米,过上安稳日子。”她的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中,一员大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来人正是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他身着玄甲,甲胄上的兽面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挎着太宗御赐的定唐刀,刀鞘上的宝石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两百名玄甲精骑,个个腰悬弓矢,背负长戟,甲胄鲜明,精神抖擞,队列整齐得如同一块铁板。骑兵身后,是长长的车队,除了公主的嫁妆,更多的是装满丝绸、茶叶、农具与典籍的马车,还有数十名身怀绝技的工匠,神色肃穆地等候着。
契苾何力大步走到车架前,对着李道宗与文成公主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如钟:“王爷,公主殿下,末将契苾何力,奉陛下旨意,护送和亲使团前往逻些。沿途大部落,多与末将有旧交,或受过大唐恩惠,末将已提前派人传信,定会为使团扫清障碍,护殿下万里平安。”他是铁勒族契苾部的首领,归唐后屡立战功,深得太宗信任,更兼熟悉西域与高原的地理风俗,此次护送使团,正是太宗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李道宗见是他,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握着契苾何力的手道:“何力,本王将女儿托付给你,便信你有这个能力。使团的安危,还有这些大唐的福祉,就全靠你了。”
契苾何力郑重颔首:“王爷放心,末将以性命担保,定护公主与使团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浩荡的车驾声,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亲自赶来送校御驾停下,太宗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温和却难掩不舍,长孙皇后则快步走到车架前,亲自掀起帘幕,将一个绣着鸾鸟纹的锦盒递到文成公主手中:“明达,这是哀家为你准备的痘疹预防药方,还有几本农书注解,都是宫中博士精心校勘的,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让随行的博士教你。吐蕃气候恶劣,记得按时服药,保重身体,方能成事。”
文成公主含泪接过锦盒,深深一拜:“谢母后关怀,女儿谨记教诲。”
太宗走上前,目光扫过使团的车队,又落在契苾何力身上,沉声道:“何力,此次出行,你不仅是护送者,更是大唐的使者。沿途部落,要以礼相待,彰显我大唐朝上国的气度,但若有人敢寻衅滋事,不必手软,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末将领旨!”契苾何力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
吉时已到,钦监高声唱喏,文成公主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那里有她的亲人、她的故土,此刻却只能化作眼中的一抹剪影。她缓缓放下帘幕,轻声道:“启程吧。”
契苾何力一声令下,玄甲精骑分列两侧,护住车架,长长的使团车队如同一条巨龙,缓缓向西进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带着大唐的希冀与牵挂,驶向遥远的高原。
旅途的艰辛,远超想象。出了长安,便是连绵的群山,道路崎岖不平,车架时常颠簸得厉害,文成公主虽自幼娇养,却从未抱怨过半句,每日除了休息,便会翻阅农书典籍,或是与随行的工匠探讨技艺,偶尔也会掀开帘幕,询问沿途的风土人情。
契苾何力始终骑马护在车架旁,目光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他经验老道,深知西域与高原的凶险,不仅有恶劣的气,还有潜藏的盗匪与不怀好意的部落。每到一处险地,他都会提前派人探路,避开山洪多发的山谷、雪崩频发的雪山;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便下令扎营休整,让牲畜补充体力,让众人稍作喘息。
行至河西走廊时,遇到了一支吐谷浑的游骑。吐谷浑与大唐素有摩擦,见使团物资丰厚,便有了觊觎之心,远远地跟着车队,蠢蠢欲动。契苾何力察觉后,并未下令开战,而是带着几名亲卫,单人独骑前往吐谷浑营地。吐谷浑首领见是契苾何力,先是一惊,随即面露敬畏。当年契苾何力归唐时,曾与吐谷浑部首领并肩作战,平定过西域的叛乱,彼此也算有过交情。
契苾何力取出大唐的丝绸与茶叶,递到吐谷浑首领手中,沉声道:“此次是大唐公主和亲吐蕃,为的是两国和平,沿途百姓安居乐业。这些是大唐的心意,你若念及旧情,便让你的人退去,日后大唐与吐谷浑,仍可互通有无,和睦相处。”
吐谷浑首领捧着丝绸,感受着那光滑的质地,又闻了闻茶叶的清香,心中早已没了歹念。他知道大唐的国力,也敬服契苾何力的勇猛,当即拱手道:“大将军既开口,某怎敢不从?愿为使团引路,护送一程。”
此后数日,吐谷浑游骑一直护送使团穿过河西走廊,沿途的部落见有吐谷浑引路,又听闻是契苾何力护送的大唐使团,纷纷热情款待,送上新鲜的牛羊肉与饮用水,还派了熟悉路况的向导同校
离开河西走廊,便进入了茫茫草原。草原之上,水草丰美,却也暗藏危机。一日傍晚,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眼看就要降下暴雨。契苾何力当机立断,下令车队迅速扎营,将车架围成一圈,形成防御工事,又让骑兵们拉紧帐篷的绳索,加固营寨。暴雨倾盆而下,夹杂着冰雹,砸在帐篷上噼啪作响,车架的木质结构都被打得微微晃动。契苾何力冒着暴雨,亲自巡查营寨,查看每一处的加固情况,安抚受惊的工匠与侍女,直到雨势渐歇,才回到自己的帐篷,此时他的玄甲早已湿透,浑身冰冷,却只是简单擦拭了一下,便又开始研究次日的路线。
文成公主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敬佩。她让侍女煮了姜汤,亲自送到契苾何力的帐篷:“大将军,一路辛苦你了,喝点姜汤暖暖身子,莫要着凉。”
契苾何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折煞末将,这是末将的本分。”他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沿途的风景,也在不断变化。从长安的杨柳依依,到河西走廊的戈壁荒漠,再到草原的辽阔无垠,最后进入青藏高原,便是连绵的雪山。雪山巍峨耸立,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阳光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不少随行的工匠开始出现头晕、气短的症状,文成公主也未能幸免,脸色苍白了许多。
契苾何力早有准备,他让士兵提前携带了晒干的青稞与酥油,让众人每日食用,以适应高原气候。又让人采摘了一些抗缺氧的草药,熬成汤药供大家饮用。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每日巡查车队,照顾患病的随从,即便自己也有些不适,却始终咬牙坚持。
行至逻些城东的墨竹工卡时,远远便看到一支吐蕃使团等候在路旁。为首的使者身着吐蕃贵族服饰,头戴金冠,见到大唐使团的身影,当即率领众人上前,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敬。待文成公主的车架停下,使者快步走到车前,深深鞠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吐蕃大相禄东赞大人派臣在慈候公主殿下。公主带来的不仅是丰厚的嫁妆,更是让吐蕃富强的法子,松赞干布赞普已在逻些城外等候,全城百姓都期盼着公主的到来!”
使者的话语中满是真诚,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文成公主掀帘望去,只见远处的逻些城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城外的草原上,牧民们赶着牛羊,远远地望着使团,脸上带着好奇与友善。
契苾何力勒住马缰,望着不远处的逻些城,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历经两个多月,万里风霜,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转头对文成公主道:“公主殿下,咱们到了。您播下的种子,无论是稻种、蚕种,还是和平的种子,将来定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文成公主望着逻些城的方向,眼中早已没帘初的离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希冀。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有力:“多谢大将军一路护送,大唐与吐蕃的和平,就从这里开始了。”
车队继续前行,缓缓驶向逻些城。城外,松赞干布身着崭新的吐蕃服饰,率领文武百官与全城百姓,隆重迎接文成公主的到来。阳光洒在高原上,温暖而明亮,照亮了使团的身影,也照亮了两国和平的未来。
而此刻的长安城,江夏王李道宗独自站在城头,遥望西南方。春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牵挂,仿佛能透过万里山河,看到女儿抵达逻些的身影。他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深知这一步,是为了大唐与吐蕃的百年和平,是为了下苍生的安宁。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城墙上,如同一段厚重的历史,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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