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初冬,十月十五。
夏水入江,浊浪翻涌,水势湍急。
两岸枯黄的芦苇密如青帐,偶有鸥鸟惊飞,转瞬间又没入丛郑
大江之上,一支庞大的江东船队正顺水而下,大战船光洁如新,望之不似败兵,正是吕蒙从荆南撤回的吴军。
船队旗舰,楼船甲板上,吕蒙手持令旗,腰悬佩剑,顶盔掼甲,凭栏而立。
这几日吕蒙对照江夏舆图,笃定夏口河段必有埋伏。
然苦思良久,仍不知伏兵在何处,又是何等陷阱。
夏口河段水流湍急,荆州虽也有水军,量敌不过江东战船,赵林不习水战,江东上下皆知,他于簇设伏,又有何用?
但吕蒙素闻赵林非寻常莽夫,既然料定簇必有埋伏,还是要早做准备。
思及此处,吕蒙低头看了眼手中令旗。
前方十里便是夏口河段,无论赵林如何设下伏兵,我只须发号施令,调遣战船居河中心而走,赵林纵有千军万马,硬弓强弩,又能奈我何?
思量已定,吕蒙定了定心神。
船队顺流而下,再走五里,便要缓缓减速,以通过乱流汹涌的夏口河段。
令旗一招,号角吹奏。
船队上下陆续传来高呼:
“都督有令!弓弩手就位警戒!”
“都督有令!弓弩手列阵上前!”
“都督有令...”
大战船,无一例外,皆有弓弩手拈弓搭箭,立于船舷左近,严阵以待。
江上虽无荆州船只,但前方江面收窄,若有伏击,必在彼处。
江流愈发汹涌,楼船略有摇晃,虽已降帆落浆,逐渐减速,但区区五六里,不过一时半刻便至。
吕蒙凭栏而立,双眸聚精会神,远眺三水汇聚之地,眉头紧皱。
枯黄的芦苇密布江岸,如同是幽深的密林,似有猛虎潜伏其中,只待船队靠近,便要虎啸而出,择人而噬。
水面跌宕起伏,浪花飞溅,在这等汹涌波涛之下,纵有伏兵敌舰,若不减速缓行,稍有不慎,便是舟覆人死之局。
赵林,你虽有将才,却终究不习水战。
任你驾船来攻,或是纵火船来袭,有这等乱流阻路,我江东水军何须惧你 !
“嘎嘎嘎…”
忽有鸥鸟惊叫,四散而飞。
吕蒙略显慌乱的回头望向船队后方,旋即又挥舞旗帜,急切下令:“警惕北方,若有来敌,万箭齐发!”
各船有将官见得旗舰发令,纷纷呐喊传达。
更有甚者,自旗语中隐约察觉出一丝如临大敌之意,遂将右侧船舷布防的弓弩手也调去左侧船舷,只留下数人以作平衡。
一众左舷吃水更深,船身倾斜的战舰,向着北方刺出无数箭簇,如同刺猬一般。
“都督有令!预备拍杆!”
楼船上令旗再动。
“预备拍杆!提防左翼!”
传令声此起彼伏,江东水军训练有素,呼吸间便把拍杆竖起,悬挂负重,只待摇臂击出。
“都督有令!走舸游于左翼,若见夏口来船接近,无需问话,尽数击沉!”
一道道军令紧接着一道,片刻之间连发三令,俱是提防左翼,警惕夏口方向。
各船将官皆为老卒,或有当年经历赤壁之战者,或有操练多年,常常巡江剿匪之辈,如此军令频传,岂能猜不到北方必有伏兵?
遂有更多战船将右侧弓弩手调去左舷,又拨长矛手列队备战,只等弓弩手阻敌不利,便叫长矛手上前,提防敌船跳帮来战。
操控拍改士卒亦探着头,抻着脖子望向夏口,若果真有敌舰来袭,拍杆才是最强的利器。
三水汇聚,波涛汹涌,数万人死死盯着夏口,随着船队向前,视线越过芦苇丛,依稀见得水中似有凶兽出没。
“那...那是...”
一人手指颤抖的指着浪涌翻滚的江水,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惊慌失措道:
“老爷诶…水...水里有蛟龙...”
左右袍泽大半是弓弩手,尽是眼神锐利之辈,早就见得夏水江面有无数黑漆漆的条状之物顺水而下。
那黑条似蛇似蛟又似龙,随波逐流,翻涌之中时而钻进水下,时而浮上水面,起伏不定,若隐若现。
偶尔浮在水面上时,依稀能见得那头颅似是有一抹黄白之色。
这...难道是即将化作金龙的黑蛟?
可...蛟龙这等妖物,如何有这般多呀!
这是谁捅了蛟龙的窝了?!
强弩利箭可穿鲁缟,长矛步槊可刺虎狼。
可...这无数蛟龙,以何物能制之?
“...蛟龙...水里有蛟龙...无数蛟...”
话音未落,便听“噗嗤——!”一声。
士卒低头看着胸口刺出的刀尖,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
“鼠辈安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徐盛抬起一脚将那士卒踹下船去,高举染血的环首刀,厉声喝道:
“胡乱喧哗者,斩!临阵脱逃者,斩!”
恐慌的士卒在生命威胁之下,强行撑住险些跪地祈求的双腿,战战兢兢的弯弓搭箭。
各船或有忠勇之辈,有识之士迅速镇静麾下者;亦有处置不及,反被蛟龙之唬得跳水逃命者。
江东船队严密地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最致命的,是船队中间本应肩负着传递旗语的战舰已然失能,导致旗舰楼船上的令旗只能将军令传达至前后数艘战船。
楼船上,吕蒙占了高处的便宜,早先便识得那水中密密麻麻的黑色长条是何物。
好消息,那不是蛟龙。
坏消息,比之蛟龙也差不了许多。
那一根根十丈长短的巨木携万钧之力,不断加速冲来,比之蛟龙之威又差了多少?不一样是船毁人亡吗?
原道那赵林再有能为,不过是拼上损耗,不惜代价以火船投入夏水,以火攻之计焚烧江东船队。
吕蒙甚至早在昨夜就下令各船预备木桶等物,以备防火。
谁能料到,他赵林竟是伐木为箭,以这数不清的巨木作破船之巨箭...
三水汇聚,又是江面收窄,水流如此湍急,莫是十丈长短的巨木,便是一叶扁舟,也有奔马之势。
这无数巨箭,受激流裹挟,足以摧枯拉朽...
吕蒙望着巨木沉浮,仿若破滥蛟龙,急速撞来,瞳孔巨震。
那无数巨木,竟还削了个尖头!
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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