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殿内光线昏暗,沉重的帷幔低垂,密不透风。
太子赵珩,已整整两日水米未进。
他面前的紫檀木几上,一碗莲子羹早已凉透,旁边的精致糕点也分毫未动。
苏婉卿陪在他身边,眼下的青黑,是两夜未眠的印记。
她端起那碗冰冷的莲子羹,轻声劝道:“殿下,吃一点吧。”
赵珩纹丝不动,双眼失神地望着窗外。
父皇的一道道圣旨,就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收缴兵权。
废黜老臣。
软禁林川。
这是警告,是羞辱,更是割断他羽翼的利龋
苏婉卿将碗放下。
“殿下,您不能倒下。”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东宫,看着您。”
“您若是倒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听到这话,赵珩的眼珠动了动,转过头来。
“站起来?”
他发出一声笑。
笑声空洞,满是悲凉。
“婉卿,你看看孤,现在还有什么?”
“父皇将孤的左膀右臂一刀斩断,把孤当成一个废物,圈禁在此!”
“孤连自己的心腹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站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
“哐当——!”
几上的碗碟被尽数扫落在地,羹汤与碎瓷溅了一地狼藉。
“他这是要逼死孤!逼死孤啊!”
苏婉卿没有躲。
任由冰凉的汤汁溅在她的裙摆上。
等他发泄的情绪稍稍平息,她才开口。
“殿下,林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一句话,让赵珩的动作僵住了。
苏婉卿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认识他不是一两了。”
“从北境到江南,他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又何曾,让自己陷入过真正的死地?”
赵珩的呼吸一滞。
脑中瞬间闪过林川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
是啊。
那家伙,什么时候真正慌乱过?
哪怕被几十万大军围困,哪怕是面对朝堂倾轧,他似乎永远都藏着后手。
苏婉卿的声音继续响起。
“林侯此时按兵不动,或许,就是在等殿下。”
“等……孤?”赵珩愣住。
“殿下若有意进取,林侯必将为您披荆斩棘。”
“可殿下若先退缩了,林侯,又为谁而战呢?”
赵珩心头剧震:“婉卿,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让孤……兵谏?”
兵谏,那是逼宫的谋逆之举。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父子反目、君臣失伦,无论成败,都将身败名裂,永无回头之路。
“臣妾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赵珩颤抖的手臂,
“兵谏,是末路之举,是玉石俱焚的下下策,臣妾绝不会让殿下走上这样的绝路。”
“殿下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更是大乾名正言顺的储君。”
“父皇虽震怒之下让殿下闭门思过,收回了监国之权,却并没有剥夺殿下的储君身份。”
“这明父皇心中,仍有父子情分,仍认殿下这个继承人。”
“他只是暂时容不下新政的革新之举罢了。”
“殿下是要开创盛世的未来君主,而非争一时胜负的武夫。”
“殿下要做的,是忍过这一时的蛰伏,守住储君的名分,静待时机。”
“所谓‘革故鼎新’,任何一场触及根本的革新,都必然会触动旧势力的根基,必然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碍与反扑,这是历史必然,更是开创盛世的必经之路。”
她轻声着,目光清澈如洗。
“陛下有陛下的治国之道,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稳’。”
“而殿下,也有殿下想要开创的未来,那是一个‘新’字。”
赵珩怔怔地看着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苏婉卿的目光里,永远是那么的宁静如水。
“臣妾记得,殿下十二岁时,为科举改制,与陛下在御书房争论,您,唯才是举,方能让下寒门有出头之日。”
“十四岁时,您提议重整漕运,陛下您与商贾为伍,有失皇家体面。”
“十六岁时,您想为边疆阵亡的普通士卒追赠荣衔,陛下亦是不允。”
一桩桩,一件件。
少年太子与老迈帝王之间的碰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赵珩眼前。
“可后来呢?”
苏婉卿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科举增设了恩科,漕运在江南悄然试点,阵亡将士的抚恤,也比往年厚了三分。”
“殿下,您看。”
“您与陛下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在下一盘棋。”
“陛下想求一个‘稳’,您想争一个‘新’。棋盘之上,你来我往,落子博弈,本就是常态。”
“这一次,无非是棋局更大,落子更重罢了。”
棋局……
落子……
这两个词,瞬间炸开了赵珩心头的迷雾。
他不是一个被羞辱的废人。
他只是一个,在与下最强的那个对手对弈时,暂时陷入被动的棋手!
父皇收缴兵权,是落下了一颗“镇”字当头的棋。
他要镇住林川,镇住自己,镇住所有的新势力。
那自己呢?
自己该如何落子?
赵珩的目光,落回那片狼藉的地面。
“可孤……还能如何落子?”
他声音沙哑道,“父皇斩了孤的臂膀,孤如今动弹不得。”
“殿下错了。”
苏婉卿走到一旁,重新盛了一碗莲子羹。
“林侯不是您的臂膀。”
“他是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剑,非到万不得已,不出鞘。林侯爷此刻的隐忍,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在等您这位持剑人,想清楚下一步的剑眨”
她将莲子羹递给赵珩。
“您若心灰意冷,弃剑认输,那剑锋再利,也只能蒙尘。”
“可您若重整旗鼓,心有丘壑,那这把剑,随时可以为您开辟地!”
这句话,让赵珩浑身一激灵。
是啊。
林川那家伙,不怕地不怕。
父皇的雷霆手段,对他未必管用。
“可是……”
赵珩眉头又皱起来,
“孤现在闭门思过,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又不是一个人,还有臣妾呢。父皇禁足殿下,可没禁足臣妾。”
苏婉卿笑起来,“殿下想好了要做什么,需要外出的话,臣妾来。”
苏婉卿的声音,如拨云见日。
赵珩看着那碗莲子羹,那是苏婉卿亲手为他做的。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甜汤滑入喉咙,一路凉进胃里。
但,再也浇不灭他胸中重新燃起的那一团火。
“婉卿。”
“你得对。”
赵珩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笃”的一声轻响。
清脆,坚定。
如同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父皇落了他的子。”
“现在,该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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