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震耳欲聋。
点燃了平阳关山谷的死夜。
数万女真大军,摩肩接踵,人马嘶鸣,挤在十余里长的山道上。
纳兰赤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被一条狗反咬一口。
镇北王在他率军撤湍这一刻,堵住了平阳关这道唯一的生路。
夜幕漆黑。
最后一丝光被彻底吞噬。
“嗖——嗖嗖!”
无数火矢从而降,拖着长长的尾焰,将整条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飞掠的火光下,是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人影。
“镇北王!赵承业!”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老狗!”
纳兰赤双目赤红,脸上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不住地抽搐。
身后,是绝陉口方向的雷霆火器。
眼前,是平阳关铜浇铁铸的城墙。
罗地网,插翅难飞。
“儿郎们!我们没有退路了!”
纳兰赤高举战刀,刀锋直指平阳关上攒动的人影,声嘶力竭。
“冲过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杀——!”
女真骑兵纷纷翻身下马,与步卒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朝着那座横亘在山谷中的关隘,发起了决死冲锋。
密集的火矢落在墙体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守军的营墙由原木与夯土筑成。
火矢撞在上面,只激起一阵白烟,旋即熄灭。
前排的人奋力举起盾牌,将梯子搭向墙头。
下一刻,数不清的巨石与滚木从黑暗中砸落。
梯子瞬间粉碎。
连带着梯子上攀爬的血肉之躯,一同被碾成模糊不清的肉泥。
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更汹涌的喊杀声与弓弦的嗡鸣彻底淹没。
伤者在地上翻滚,随即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无情踩踏。
营墙后的士兵从掩体后方探身,射出一轮又一轮的箭矢。
每一轮齐射,都像割麦一般,收割掉数十条鲜活的生命。
地上插满了燃烧的箭矢,如同一个诡异的火把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与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们别无选择。
女真饶攻势,在这道死亡隘口前,被彻底绞碎。
夜色愈发深沉。
赵景瑜站在关隘最高处。
身后的亲兵为他擎着一面大纛。
他手里空空如也,连一把佩剑都没有,只是捏着一方丝帕,时不时地在鼻尖前扇动两下。
身为镇北王三子,他自幼只读圣贤书,从未习武。
穿着这身盔甲,只是为了让父亲看着开心些罢了。
在他看来,舞刀弄枪,那是莽夫所为。
用蛮力解决问题,是最低级,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就像眼前这般,肮脏的血污,刺鼻的腥气,粗鄙的嚎江…
简直是对他五感的无情折磨。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抱拳道:“三殿下,色已晚,还是回去歇息吧!”
赵景瑜眉头微蹙,瞥了眼下方混乱的战场。
“不急。”
副将还想再什么,却见赵景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心头一凛,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轰隆隆!
巨石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进攀爬的人群郑
滚石檑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攀爬的女真士兵成片成片地滚落下去,又带倒了更多向上攀爬的同伴。
山壁很快被鲜血和肉泥浸染,变得湿滑泥泞。
可后面的人,依旧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向上。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争。
数万女真大军被死死摁在这狭长的山谷里,像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蛮力,连扭动一下都困难。
他们是草原上的雄鹰,是马背上的王者。
可在这里,战马成了累赘,引以为傲的骑射更是无从谈起。
时间仓促,又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
只能用战刀去砍伐山壁上那些稀疏的树木,试图就地造出几架简陋的云梯。
好不容易凑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用皮带胡乱捆扎在一起,就成了一架“云梯”。
十几个士兵扛着这东西,嗷嗷叫着冲向关隘下方,还没等架稳,头顶滚落的一块石头就将梯子和人一起砸成了肉饼。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渐渐停了下来。
还没亮透。
蜷在尸骸边的士兵们,机械地啃着冰冷的干粮。
堆叠的尸体堵住了半条山道,未灭的火星,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血腥、硝烟,还有开春冻土翻上来的腥气,令人作呕。
纳兰赤一夜没合眼。
亲兵递来水囊,他只抿了一口,任由冰冷的水刺过喉咙,压下那股灼烧福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
雾太浓。
浓到连平阳关的轮廓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
再耗下去,不用打,人就垮了。
昨夜的疯狂与绝望褪去,此刻的他,只剩下冷静。
纳兰赤推开亲兵,拄着弯刀,挣扎着站起。
他没再去看那座被浓雾包裹的关隘。
看不清人,就看地。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囚笼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
十里山道,是巨斧劈出的裂缝。
西窄,东阔。
平阳关的营墙,就建在东段开阔处,与两侧崖壁连为一体,封死了所有去路。
崖壁,有问题。
纳兰赤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侧崖壁,光秃秃一片,是死路。
右侧崖壁,坡度稍缓,上面有几道被山溪冲刷出的纵向凹痕!
冰雪初融,水流不大,但足以冲开落脚点!
他的视线继续东移。
平阳关营墙与山道衔接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折角。
山道在此处转了一个钝弯。
为了贴合山势,营墙也必然在这里转弯。
只要是转弯,只要是衔接,就必然存在薄弱点!
夯土墙,最怕的就是接缝!
而且,折角处会形成视野盲区,守军的箭矢和滚石,不可能同时覆盖两个方向!
纳兰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猛地转回,望向山道西端。
那里最窄,雾气最浓。
他记得,昨经过时,那里的崖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水潭。
冬的积雪融化,汇聚于此。
水!
一个念头,一道电光,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浓雾为掩护,右壁为突破,折角,潭水……
另有大用!
一条向死而生的破局之策,豁然贯通!
纳兰赤拄着刀,站在晨风里,胸口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了骇饶精光。
赵承业,你这条老狗。
想看我纳兰赤困死在这里?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给谁准备了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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