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前，微光稀落，四周弥漫着硝烟与血的气味，远处还有未熄的火星在废墟间明明灭灭。
景无名清点随行所有人员，他的铠甲上沾满血迹，脸上带着疲惫却依然坚毅的神情。
除了战斗部队死伤过半，活下来的也大多带伤，有的倚着长矛勉强站立，有的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动。
而那些辎重后勤与杂役因未直接参战，倒是没什么损失，但他们眼中也写满惊恐与茫然，默默收拾着残存的物资。
司马盾先生擦着额上的汗，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不易抑制的抖动，低声道：“大元帅！”
他身为文职官员，平日处理文书谋略，何曾经历过如此血肉横飞的大仗，自然心有余悸，满面都是后怕之色，连衣襟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景无名目光扫过狼藉的阵地，尸骸与断刃遍布荒野，他沉默片刻，沉声问道：“司马先生，这里离柳州府不远了吧？”
“是的，大元帅！”司马盾连忙掏出堪舆图，展开于晨光中，仔细审查，手指在地图上微微发抖，“回大元帅，按图所示，大概还有三十里，便到柳州府。”
景无名颔首，转身扬声道：“全部都有，整理行装，掩埋受难战友，医治受伤士兵。准备出发。”
他命令一下，三军应声而动，尽管刚经历苦战、疲惫不堪，却仍声音响亮、行动迅捷，毫无萎靡之气。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开始执行命令，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信任。
景无名心中微暖，他知道，这是一支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铁血队伍，是精英中的精英，自然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击败！
他们从北到南、从人间到冥界，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什么强敌没有击退过？
军队整顿完毕，启程前往柳州府。
路途上，景无名骑在战马上，思绪纷转。
他想：“阎君还算可以啊，我把他关在十八层地狱，他没记仇，反而暗助我化解这次危机。等在柳州府驻地安定下来，自然要亲自下去问候他一番。”
景无名当然清楚，阎君本是三界中最正直的神只之一，掌管生死轮回、赏善罚恶，一向秉公执法。
此番对他不利，实是受玉皇大帝之子笛幼的胁迫，并非出于本意。
而阎君也明白，景无名反将他关入十八层地狱，实则是在护他，让他在笛幼面前有所交代，不至于被牵连问罪。
这一切，阎君与圣君景无名彼此心照不宣，皆未点破，却已在生死关头结下一份难以言的信任。
行进间，蓝色仙姬似乎受了极大惊吓，一直唤景无名来她的马车中陪她。
其实蓝色仙姬自在蓝色仙宫长大，受师父如女儿般疼爱，虽是孤儿，却未曾吃过什么苦。
直至师父坐化，她接任宫主，地位崇高，俨然一方之王，哪经历过这般修罗场面。
尸横遍野、惨叫不绝的景象，让她久久难以平静。
杨润玉在一旁看得不满，忍不住出声嘲讽：
“堂堂一宫之主，号称什么仙姬，我看不是什么仙姬，倒像是一只脱毛鸡！”
景无名哭笑不得，侧身轻轻对杨润玉道：“润玉啊，咱们宽大为怀吧。毕竟蓝姐战斗还是勇猛的。”
弗莉卡也柔声劝道：
“润玉妹妹，蓝姐那般表现，也是常情。想我们刚刚出来闯荡之时，不也是什么都害怕吗？”
杨润玉闻言，微微一怔，回想起自己当初独自一人从梓镇远赴番禺寻找无名哥哥时的情景——
那时懵懂无知，被人骗了还以为对方是好人，夜里躲在客栈角落偷偷哭泣，连一只野狗窜出都能吓得魂不附体。
她不再出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别过脸去不再多看。
景无名掀帘进入马车厢，将蓝色仙姬轻轻揽入怀郑
蓝色仙姬紧紧抱住他，不肯松手，声音哽咽，喃喃重复道：
“无名，不要离开姐，不要离开姐……”
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
景无名以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
“无名在呢！不要怕，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道屏障，将她与外面的残酷暂时隔开。
看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景无名于心不忍，暗忖：
“待局势稍定，还是想个法子，送她回蓝色仙宫才是。这战场，本不该是她久留之地。”
亮之后，曙光渐明，远望柳州城已经遥遥可见。
城墙高耸，旌旗隐约在晨风中飘扬，给人一种重回人间的踏实福
柳州府知府早已得报，率领大官员立于城门前恭敬等候。
一见“代巡狩”的大元帅一行如此狼狈，血迹未干、甲胄残破，众人皆大惊失色。
知府慌忙带人上前，恭恭敬敬地将众人迎入城中，急召大夫医治伤者。
一些金甲战士伤势极重，肢残躯破，气息奄奄，已是回乏术。
景无名亲自带领众人上前，俯身鼓励重伤员坚持。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兄弟们，再撑一撑，大夫就来了。”
“大元帅！”一名重伤员挣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忍，“能在大元帅手下当兵，已是我们这辈子最荣光的事。大元帅……我们恳求您一件事！”
景无名望着这些断手断脚、身躯残缺的战士，再难抑制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声音也已变调：“吧……我听着。”
“大元帅！”重赡战士们坚忍无比，“我们这样生不生，死不死，痛苦无比，根本救医不好了，与其浪费医药，不如痛痛快快结束生命！”
“啊！”景无名大受震撼，几乎喊出来，“不行！！！不行！！”
他踉跄后退一步，被李青德将军扶住。
“大元帅！”重伤战士们继续，“我们都知道您对我们就像家人一样！可是，您下不了手，实际上对我们是更加残忍啊！来吧，来吧，大元帅，成全我们吧，来生还是你的兵！”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景无名几乎失控了，声音嘶哑欲裂。
“大元帅！”李青德将军和侍卫长按住他，他们目光闪闪看着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军医长也低声补充：“只能这样了，这是对他们的尊重！”
“你们都出去！”景无名已经失控了，“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他拔出了湛卢宝剑，声泪俱下：“你们都出去，求求你们！”
所有人默默退出营帐，只剩下景无名和十几个重伤员！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兄弟们！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啊！！”景无名哭喊着，举起了剑。
“来吧，大元帅！”重伤员们面带微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兵。”
剑光落下，没有惨叫，只有释然的叹息，如同秋叶归根般宁静。
景无名的剑尖滴着血，他的心也如同被这一剑刺穿，永远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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