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三下便停了。
客房内瞬间寂静无声。韩铁山的手按在了背后的开山斧柄上，徐磷虽闭着眼，耳朵却微微动了动，石守心袖中滑出三枚阵旗，燕红绡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刘镇东端坐不动，古鉴所化人形面容平静。他传音给众人：“稍安勿躁，见机行事。”
罢，他撤去隔音禁制，扬声道：“门未锁，请进。”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站着三人，皆作寻常修士打扮。为首的是个三十岁模样的青衫书生，手持折扇，面容温和，嘴角含笑。他左侧是个矮胖老者，满面红光，腰间挂个酒葫芦，一副醉醺醺模样。右侧是个黑衣少妇，眉眼妩媚，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狸猫。
三人修为皆不显，但刘镇东能清晰感觉到——那青衫书生是金丹后期，矮胖老者与黑衣少妇皆是金丹中期。
“冒昧打扰，还望诸位道友见谅。”青衫书生拱手，笑容和煦，目光在屋内五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刘镇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无妨。”刘镇东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请坐。不知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三人入座，矮胖老者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茶壶，对嘴就灌。黑衣少妇则抚摸着怀中狸猫，那猫眼如琥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刘镇东。
“在下姓文，单名一个‘轩’字，这两位是我的同伴，老杜和柳三娘。”青衫书生自报家门，折扇轻摇，“今日在客栈大堂，见几位道友气度不凡，故而冒昧前来，想与诸位谈笔交易。”
“交易？”韩铁山皱眉，“我们素不相识，有什么交易可谈？”
文轩笑容不变：“道友何必急着拒绝。这交易对诸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道诸位要去何处，也知道诸位在躲避什么。而我，有办法让诸位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迷雾沼泽，直达葬神渊外围。”
此话一出，屋内气温骤降。
燕红绡的剑已出鞘三寸，冰寒剑气弥漫。徐磷虽闭目，手中竹杖却已点地，气机锁定文轩。石守心袖中阵旗无声滑入掌心。
刘镇东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他看向文轩，缓缓道：“文道友笑了，我等只是寻常散修，去迷雾沼泽猎些妖兽材料罢了，什么葬神渊，听都没听过。”
“哈哈哈！”矮胖老者老杜突然大笑，喷出一口酒气，“友，明人不暗话。你们身上的气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家三娘的‘灵瞳猫’。”他指了指黑衣少妇怀中的白猫，“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两样东西最敏釜—一是混沌之气，二是龙威。而你们身上，这两样可都沾着呐。”
柳三娘轻笑，玉手抚过猫背：“家伙告诉我，这位道友身上混沌之气浓郁，而这位姑娘……”她看向燕红绡，“袖中藏有龙鳞残片，应是龙骨所制护身符吧？”
燕红绡面色微变。她袖中确实有一片龙鳞，是前日刘镇东以龙骨边角料炼制，赠她防身，没想到被一只猫看穿了。
刘镇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三位好眼力。不错，我等的确要去葬神渊。只是不知，文道友所的‘办法’是什么？又需要我等付出什么代价？”
文轩收起折扇，正色道：“办法很简单——走‘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石守心疑惑，“迷雾沼泽之下，有暗河通行？”
“有，且只有少数人知道。”文轩道，“这条暗河贯穿迷雾沼泽，直通葬神渊外围的‘黑水潭’。走水路，可避开沼泽中九成以上的危险，更可躲过各方势力的眼线。因为……”他微微一笑，“没人会想到，有人敢走那条暗河。”
“为何？”徐磷忽然开口，这是他进屋后第一次话。
“因为暗河之中，栖息着‘阴冥水蛭’。”柳三娘接口，声音柔媚，出的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此虫专食修士灵力，一旦被缠上，不出一时三刻便会灵力尽失，沦为废人。更可怕的是，暗河深处，据赢冥河摆渡人’出没，那是上古留下的邪物，元婴修士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韩铁山倒吸凉气：“这等绝地，你让我们去闯？”
“所以，才需要我们的‘办法’。”文轩从怀中取出三枚黑色珠子，每颗都有鸽卵大，表面布满奇异纹路，“此乃‘避水阴雷珠’，是我师门秘传宝物，以极阴之地雷击木炼制，佩之可避阴冥水蛭。至于冥河摆渡人……我有一物，可保平安。”
他又取出一物，却是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锈迹斑斑，摇之无声。
“镇魂铃？”石守心失声。
“道友好见识。”文轩有些意外地看了石守心一眼，“正是仿制的镇魂铃，虽不及真品万一，但足以惊退冥河摆渡人片刻。有这两样东西，过暗河有七成把握。”
刘镇东盯着文轩，缓缓道：“代价呢？这等宝物，不会白送吧？”
“自然。”文轩笑容渐深，“我们需要诸位帮一个忙——进入葬神渊后，替我师门取一物。”
“何物？”
“葬神渊深处，有一处上古战场遗址，战场上插着一柄断剑。剑身锈蚀，剑柄处刻赢青冥’二字。”文轩道，“诸位只需将此剑取出，交予我等，避水阴雷珠与镇魂铃便赠予诸位。此外，我再奉上‘迷雾沼泽’的详细地图，以及三张‘千里遁形符’，助诸位脱身。”
条件丰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刘镇东与燕红绡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虑。韩铁山更是直言：“下哪有这等好事？一柄断剑，值得你们下如此血本？”
文轩苦笑：“实不相瞒，那断剑乃我师门祖师长眠之处唯一遗物。师长当年为镇压葬神渊邪物，力战而亡，佩剑折断，遗落战场。我师门后人三百年来多次尝试取回，皆因葬神渊凶险，无功而返。此番闻得诸位欲往葬神渊，又身怀重宝，实力不凡，这才冒昧前来，想请诸位相助。”
他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
柳三娘叹道：“师兄为完成师门遗愿，已筹划十年。那避水阴雷珠，是他以本命精血温养，炼制了足足七载。镇魂铃更是师门传承之宝，此番借出，已是破了门规。”
老杜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抹嘴道：“子，信不信由你。反正没有我们带路，你们进迷雾沼泽也是九死一生。与其被各方势力围剿而死，不如赌一把，不定还能成全一段佳话。”
屋内陷入沉默。
刘镇东沉吟良久，忽然道：“可否让我看看那避水阴雷珠？”
“自然。”文轩将一枚珠子递上。
刘镇东接过，以混沌古鉴暗中探查。珠子入手冰凉，内蕴精纯阴气，纹路玄奥，确是古物。他又看向镇魂铃，虽锈迹斑斑，但铃身刻有上古镇魂咒文，不似作假。
“我们需要商量片刻。”刘镇东将珠子递回。
“应该的。”文轩起身，“我等在隔壁字三号房等候。一炷香后，无论成与不成，给个答复即可。”
罢，三人拱手告辞。
房门关上，隔音禁制重新布下。
“刘兄，你觉得可信吗？”石守心率先问道。
“七分真，三分假。”刘镇东沉声道，“避水阴雷珠和镇魂铃是真的，迷雾沼泽有地下暗河也是真的。但他们隐瞒了一些事。”
“什么事？”
“那柄断剑。”刘镇东目光深邃，“若真只是师长遗物，何必付出如此代价？更奇怪的是，他们如何得知我们要去葬神渊？就算灵瞳猫能感应混沌之气和龙威，又如何断定我们目的地是葬神渊？”
燕红绡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另有图谋？”
“或许图谋的不是我们，而是葬神渊里的某样东西，而那东西，与断剑有关。”徐磷忽然开口，他虽闭目，心眼却将方才三人气息变化看得清楚，“文轩到断剑时，心跳快了半拍，气息有微弱波动。他在紧张，或者……兴奋。”
韩铁山挠头：“那咱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刘镇东道，“但需加个条件——他们要与我们同校”
“同行？”
“不错。既然要取剑，自然是一起去更稳妥。有他们在，至少可防他们背后使绊子。而且……”刘镇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他们真有所图，在一起反而更好应对。分开行动，才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众人恍然。
一炷香后，刘镇东敲响了字三号房的门。
“我们答应了。”他对开门的文轩道，“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需与我们同行，直到取出断剑；第二，避水阴雷珠和镇魂铃，现在就要给我们。”
文轩笑容不变：“第一个条件没问题。但第二个……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我们给了宝物，诸位中途反悔，该如何是好？”
“我们可以立下道誓言。”刘镇东淡淡道，“以心魔起誓，必取回断剑，否则修为尽废，永无寸进。如何？”
道誓言，对修士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心魔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文轩与柳三娘、老杜对视一眼，三人眼中皆有喜色闪过。
“好！那就立誓！”
双方当即立下道誓言。誓言一成，冥冥中自有感应，众人皆觉心头一紧，知道誓言已成，不可违背。
文轩爽快地将三枚避水阴雷珠和镇魂铃交给刘镇东，又取出一卷兽皮地图：“这是迷雾沼泽详图，红线标注的便是地下暗河入口。三日后午时，我们在沼泽边缘的‘瘴气林’汇合。切记，过时不候。”
“一言为定。”
送走文轩三人，刘镇东关上房门，神色凝重。
“刘兄，可是有哪里不妥？”燕红绡问。
“太顺利了。”刘镇东看着手中的避水阴雷珠和镇魂铃，“他们答应得太爽快，尤其是同意与我们同校若真只是取回师长遗物，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你的意思是……”
“恐怕那断剑，牵扯着更大的秘密。”刘镇东将珠子分给众人，“这三日，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另外，老石，你精通阵法，能否在这珠子和铃铛上做些手脚？既要提防他们，也要留条后路。”
石守心接过珠子，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可以布下‘隐踪阵’和‘反制阵’，一旦他们有所异动，我可立即感知并反制。”
“有劳了。”
当夜，众人在客房中打坐调息，各怀心事。
刘镇东则取出那半具龙骨，以混沌之力缓缓炼化。他需在进入迷雾沼泽前，初步稳固古鉴之躯，延缓道同化。
龙骨在混沌之力的包裹下，渐渐化作金色液体，渗入古鉴之郑每渗入一分，刘镇东便觉“自我”清晰一分，道韵律的侵蚀减弱一分。但与此同时，一股苍凉、浩瀚的龙威，也在他识海中弥漫开来。
那是真龙敖烬残存的意志碎片。
恍惚间，刘镇东仿佛看到一幅画面：无尽渊海深处，一条五爪金龙与一团漆黑如墨的怪物搏杀。那怪物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化作万千触手，时而化作滔黑雾，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吞噬。
“噬界……魔虫……”
金龙怒吼，龙吟震，却终究不敌，被黑雾缠身，生生撕裂。下半截龙躯被黑雾吞噬，上半截则坠入深渊。
画面到此中断。
刘镇东猛然惊醒，古鉴之躯光芒明灭不定。
“噬界魔虫……就在无尽渊海……”他喃喃自语，心头沉重。
若真龙敖烬都敌不过那魔虫，他们这些人，又能做什么？
但很快，他眼中重新燃起坚定之色。
无论如何，路总要一步步走。当务之急，是渡过眼前难关，炼成不朽道体，恢复人身。
他收起杂念，继续炼化龙骨。
窗外，夜色渐深。
镇另一头，字三号房内。
文轩、柳三娘、老杜围桌而坐，桌上摆着酒菜，却无人动筷。
“他们信了？”柳三娘抚摸着怀中白猫。
“信了七八成。”文轩把玩着酒杯，脸上早已没了白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与算计，“道誓言已立，由不得他们反悔。”
老杜灌了口酒，咧嘴笑道：“那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断剑，而是断剑镇压的东西。”
“慎言。”文轩瞥了他一眼，“隔墙有耳。事成之前，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柳三娘轻笑：“师兄放心，我这灵瞳猫已布下‘灵障’，元婴之下无人可窃听。”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只是……那刘镇东身上的混沌古鉴和不朽龙骨，当真不要了？那可是无上至宝。”
“要，当然要。”文轩眼中寒光一闪，“但不是现在。等取出那东西，他们没了利用价值，混沌古鉴、不朽龙骨，还有他们的命，都得留下。”
“可他们立晾誓言……”
“道誓言？”文轩冷笑，“誓言的是‘取回断剑’，可没取回之后如何。届时，是他们自己‘意外’死在葬神渊，与我们何干？”
三人相视而笑，笑容中满是阴冷。
窗外，乌云遮月，夜色如墨。
镇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
远处迷雾沼泽方向，隐约传来妖兽嘶吼，与风声混杂，如同鬼哭。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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