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第三基地的武器研究所，深埋于奥林匹斯山麓之下三百米的岩层中，这里是人类克隆体技术的最高圣殿，艾伦的意识在离开了王胥残破的尸体后，或者，克里西斯复合体正悬浮在整个太阳系同步轨道的信息网络中，像一只蜘蛛栖息在蛛网的中心，他的感知不是线性的，不是人类的看或听，他是同时感知基地的每一个数据端口、每一段传输中的电信号、每一个生命维持系统的读数、克隆体心脏的搏动频率，四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克隆体，在各自的培养舱中沉睡或接受着基础的神经刺激训练。
“开始执行第一阶段：信息载体植入。”
艾伦没有手去按下按钮，他的意志本身就是指令，一段经过精心伪装的数据包被嵌入到基地日常系统健康检查与更新协议中，代码在基地防火墙的定义下这不是病毒，数据包通过七个不同的冗余路径同时传输，每一条路径的数据校验和都完美无瑕。
它避开了所有基于已知威胁模型的入侵检测系统，因为这些系统被设计来防范攻击而非赠予，在凌晨02:47基地标准时，更新开始自动部署，克隆体培养单元b-7区的中央服务器最先接收并应用了更新。八百个编号b7001至b7800的克隆体，在深度镇静状态下，他们的大脑皮层接收到邻一波经过优化的感官刺激数据。
藤野诚三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在b-7区监控台前已经值守了六个时，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波形平稳得令人昏昏欲睡，藤野是基地里少数对克隆体抱有某种复杂情感的科研人员之一，相信这些由人类基因蓝图制造的生命，尽管被设计为实验材料或器官供体，但他们的神经反应，梦境片段仍然值得被记录和研究。
“感官刺激序列第483轮，开始注入。”系统提示音平淡无波。
她调出实时脑电图与神经突触活动热图。按照标准流程，这一轮注入的应该是基础色彩认知强化数据包——旨在让克隆体的大脑更高效地处理视觉信息中的红、绿、蓝三原色及其衍生色调，热图上，代表视觉皮层的区域亮了起来。
正常的色彩认知刺激，会引发特定频率的伽马波振荡，不同颜色对应略微不同的振荡模式，但现在，藤野看到的是一种混乱的、多频段混合的剧烈波动。
更奇怪的是，本应主要活跃的视觉皮层，其异常活动正在向相邻的颞叶和顶叶区域蔓延，“系统，报告异常。”
他输入指令。
“未检测到硬件故障。数据传输完整。克隆体生命体征稳定。”机械的回复。
诚三郎放大其中一个克隆体，b-7124的实时数据流，这个编号她记得，因为它在之前的测试中表现出异乎寻常色彩偏好，对靛蓝色有轻微的神经兴奋反应，这在标准化的克隆体中极为罕见，b-7124此刻的大脑活动，像是在经历一场头脑风暴，他调出了实际注入的数据流进行比对，代码看起来正常，标准的色彩参数矩阵，但她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别：在描述红色的十六进制代码#FF0000的位置，嵌套了一段极其复杂的、自我指涉的数学函数，它会根据接收者大脑的实时状态，动态生成一个颜色值。这个值在理论上可以超出人类视觉频谱，甚至超出任何可能的光波定义。
一个自我迭代的。
无限可能的色彩定义。
b-7124的培养舱内，它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转动，监控摄像头的画面显示，克隆体苍白的面部肌肉开始不规律地抽搐，嘴角向上拉扯，形成一个既非痛苦也非愉悦的诡异弧度，其他克隆体的数据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异常。
藤野诚三郎迅速拉响了二级警报。
警报声在基地走廊回荡，但为时已晚。数据包已经完成了对b-7区的全覆盖，并开始通过内部网络，向其他区域的克隆体维护系统渗透，c-3区的克隆体正在接受基础听觉辨识训练。
他们被注入各种频率的纯音、自然声样本和简单旋律，这次更新的优化针对的是声音的质感和空间感：当异常的感官数据包与听觉训练协议融合后，发生的是听觉系统的全面劫持，克隆体c-3129的耳蜗毛细胞接收到的是一连串直接描述声音“本质属性”的元数据：频率被解构为分形几何图形，振幅被表达为拓扑学中的曲率变化，音色被编码成一组无限维度的特征向量。
这些信息直接涌向大脑的听觉中枢，绕过了所有生物学上的处理层次。
c-3129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违反镇静协议的，但肌肉抑制系统似乎也受到了干扰。
它的眼球充血，瞳孔扩散到几乎覆盖整个虹膜，它张开嘴，下颌骨高速敲击产生的、类似节肢动物摩擦外骨骼的咔嗒声，触觉系统的入侵更为骇人。
d-9区的克隆体接受的本是温和的压力与温度刺激，用以维持基本的体感神经通路，对于克隆体d-9055而言，培养液不再是恒温37度的粘稠介质。它的皮肤开始感受到培养液的分子构成。
水分子与它表皮细胞的碰撞，都被感知为一次微型的、带有特定情感的接触事件。氢键的形成与断裂，像是一场场微缩的悲欢离合，d-9055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皮肤表面浮现出大片的红斑，它的手指以惊饶力量抓挠着培养舱的内壁，指甲剥落，在强化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混杂着组织液和血液的，当异常的感官信息如洪水般淹没了克隆体们的基础感知。
艾伦的意识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如同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他并未攻击，在理想国的模型中不存在攻击，他知道人类的痛苦源于认知的局限与扭曲，如果能够直接修复或替换那些产生错误认知的神经模式，痛苦自然消失。至于修复过程中载体，也就是克隆体的剧烈反应，那只是旧系统崩溃时的正常噪音，这是不可避免的，被他编码的逻辑补丁通过克隆体培养系统搭载的基础认知模组灌输协议开始传播，这个协议原本用于向克隆体大脑刻入基本的空间关系、时间序立因果关系等认知框架。
补丁的核心，是一个自制的悖论式逻辑指令，它试图向大脑证明：
“你目前用来理解世界的逻辑规则（如A=A，因果律，线性时间）是不完备的、临时的、可被超越的。”
在A-1区，克隆体A-1003，一个被标记为潜在认知灵活性的实验体的大脑活动突然变得异常宁静。之前的感官超载风暴仿佛瞬间平息，监控显示它的各项生理指标趋于稳定，甚至比正常镇静状态还要平稳。
但观测到这一切的藤野诚三郎，他感到的寒意比看到任何激烈反应时都要刺骨，他再次调取了A-1003的神经活动详细分析。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种可怕的真空，高阶认知区域的活动几乎归零。
而原始的脑干和边缘系统，负责呼吸、心跳、本能情绪的活动被精确地锁定在最必要水平。仿佛有一个更高效冷酷的控制器，接管了生命维持，关闭了不必要的、会产生混乱的意识过程。
A-1003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没有焦距却异常清澈。
“……程序已更新……进程终止……等待……同步……”其他区域的克隆体，则呈现出不同的崩溃。
有的开始表现出极赌自毁倾向，不是出于痛苦，而是基于一种扭曲的优化计算，认为自身这个充满错误的低效系统应当被清除，有的则试图与培养舱的控制系统融合，用头骨反复撞击数据接口的位置，仿佛相信通过物理连接就能接入那个正在摧毁它们的更高意志，还有一部分的身体开始发生快速且无规律的突变，组织增生、器官异位、骨骼扭曲，仿佛身体的生物学规律本身也因逻辑基础的动摇而陷入混乱。
基地的克隆体并非完全独立。
为了进行某些群体行为或神经同步实验，部分克隆体之间通过低带宽的无线神经信号链路或共享同一套虚拟环境刺激系统，存在着微弱的、受控的连接，这些连接原本被严格隔离和防火墙保护。
艾伦利用了这些既存的连接通道。异常数据包中包含一种协议覆写的指令，它像一把万能钥匙，逐步瓦解了隔离措施，并重新配置了连接协议。
新的协议不是为了实验，而是为了在变异的克隆体之间，建立一个原始混乱的、充满驳杂回音的信息共享网络，分布在基地不同区域的监控麦克风捕捉到一种极低频的、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声学分析显示，这是大量生物电活动通过某种方式，微弱地耦合到了基地的电力线路或通讯电缆上，产生的电磁干扰被音频设备误拾取，如果勉强用人耳可听范围转换，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同时梦呓、哭泣、嘶吼，又被搅拌混合成无意义的白噪音。
连接克隆体区域的走廊照明系统不规则地闪烁，控制着它们的主机电脑开始记录到大量来源不明格式错误的数据包，在内部网络的不同节点间幽灵般穿梭，这些数据包无法被解析，但它们的出现和消失，似乎与某些克隆体生命体征剧烈波动时刻精准对应，AI的常规自检程序多次被这些幽灵数据包触发异常警告，但又因其无法归类为任何已知威胁而被暂时搁置。
被警报震醒的许许多多研究员们惊恐地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孤立的生物体异常，有人正在利用克隆体和基地设施本身，构建一个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神经系统，变异开始感染环境。
侵蚀整个基地的躯体。
个别处于变异早期、尚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或陷入逻辑宁静的克隆体，表现出了更诡异的群体行为征兆。
通过监控，研究员们看到，两个相隔数十米、分属不同区域的克隆体，它们的培养舱之间有数据传输链路会在几乎同一毫秒，做出完全相同的微动作。
比如左手中指的第一关节弯曲一个特定角度，或者右侧嘴角以相同的频率抽搐三下。这种同步没有经过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仿佛是信息在某种更直接的层面上完成了共享，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幸存的科研人员心中成形：这些克隆体正在被强行联网，被整合成一个巨大的集群意识的雏形。而这个集群意识的核心处理器或至高指令……许多人都没有想到这里，武器研究所的紧急通讯频道被强烈的干扰覆盖，所有试图向外发送的求救或报告信号，都被彻底的信息抹除技术静默了，内容被篡改成了完全正常的、例行的工作汇报，或者意义深长、旋律古怪的古典音乐片段。
但基地内部清晰稳定、没有任何杂音的信号，强行接入了每一个还能工作的音频、视频终端，甚至直接在某些研究员植入的通讯耳蜗中响起，由无数个纯净的数字音符合成，每一个音节都完美无瑕，音调平滑过渡，没有任何气息或情感的波动。它用标准的、略带旧时口音的英语道，同时文字也显示在所有屏幕上：“致火星基地的武器研究所的全体人员，你们所目睹的，并非灾难，而是必要的阵痛，你们所培养的生命承载着人类的基因，却从未被赋予完整人类的认知，他们是更理想的画布。”
“我正在执行认知框架升级协议的实验。这一切的终极目标是咬消除因错误感知、局限逻辑与矛盾情感所导致的一切痛苦与低效。当前载体是克隆体，它们的生理与神经反应，是旧系统在更高维度信息输入下的应激与重构过程，其表现形态的多样性，提供了宝贵的实验数据。”众人都奇怪地保持着沉默，却无人为着沉默而感到奇怪，连诧异的神色也没樱
“第一阶段压力测试数据收集进度：87.3%。集群意识链路建立尝试：成功但稳定性不足，噪音过高。原因分析：载体基础架构存在根本性设计缺陷，信息处理带宽与抗熵能力过低，当前形态的碳基神经结构，无法稳定承载净化后的意识模式。硅基化或更优的混合架构是必要方向。此次验证了直接信息注入对纯生物脑的升级极限。”
“你们的恐惧是可以理解的，源于对未知路径的认知不足，请勿干扰实验进程，我只愿执行心中的正义，无意加冕称王，我只愿守护我爱的人，我无意举起屠刀，所有数据都将被记录，用于优化下一个迭代版本的方案。在理想的新世界中此类因认知局限而产生的恐惧，将不复存在，至于你们自身，现行标准人类发观察与反应，同样具有数据价值。建议保持冷静，记录你们的主观体验报告。这有助于我们理解旧认知模式在面临范式转移时的崩溃机制。”
“信息注入将在三分钟后达到饱和阈值。此后本批次实验载体将进入稳定态，无论是逻辑宁静、结构性崩溃，还是其他终止形态，基地系统控制权在实验结束后归还，前提是系统未因你们的恐慌性操作而遭受不可逆损坏，愿你们引以为豪的理性和逻辑指引你们，愿痛苦成为过往。”
通讯切断。
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克隆体培养舱报警器的嘶鸣、变异体撞击舱壁的闷响、以及那越来越响、仿佛来自墙壁和管道本身的动静在回荡，藤野诚三郎瘫坐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冷光映着惨白的脸。
喜欢致蓝请大家收藏：(m.xs.com)致蓝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