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双掌合十，望着寺中匆匆来往的喇嘛，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刀兵一起，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僧曾在边境见过战火荼毒，当真如地狱现世。”他年少的面容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悲悯，“但愿我佛慈悲，让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周通闻言浓眉倒竖，握拳道：“怎地又起战事？那些当官的难道不知百姓疾苦？”
丁春秋冷笑一声，灰白长须在风中轻颤：“下熙熙皆为利来。边将贪功，朝臣谋权，哪个真把百姓性命放在心上？”
王语嫣凝望着大昭寺金顶，轻声道：“文成公主当年远嫁吐蕃，原为唐蕃和好。想不到三百年后，刀兵又起。”
这时，寺外传来集结的号角声，惊起檐下寒鸦。强巴喇嘛低声道：“宗赞王子已受命领兵出征了。”众人一时默然，唯闻经堂中传来的诵经声，在暮色中格外苍凉。
周通望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似乎那里已经起了烽烟，想起方才那些城中百姓欢庆新年的笑脸，心中忽感一阵烦恶。这位曾出生在少林寺，后又统领灵鹫宫，如今江湖一游侠，虽不甚通文墨，却最是怜惜百姓疾苦。他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些吐蕃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个太平年节，杀伐一起，又不知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着重重一顿足，震得脚下积雪四散飞溅。
“我们生来就是女子，不懂那些帝王将相的谋略。”阿碧转头看向无心，眼睛里满是困惑，“无心，你在佛门中修行，且看，那些坐在金殿里的皇帝老爷，为何总惦记着别人碗里的吃食？难道他们碗中的珍馐还不够多吗？”
无心闻言双掌合十，眼中流露出悲悯之色：“阿碧姐姐此言，正是我佛门常的‘贪嗔痴’三毒。世间纷争，多半起于一个‘贪’字。”
丁春秋负手而立，冷冷接道：“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岂不闻‘普之下，莫非王土’？在那些帝王眼中，这下万物，本就都该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王语嫣轻抚着腰间的玉剑，幽幽叹道：“《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些帝王将相争来夺去，到头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她想起表哥慕容复终日谋划复国大业，心中更添怅惘。
众人各抒己见间，但见一队吐蕃骑兵疾驰而过，马蹄踏碎街边未收的经幡。独孤剑望着那些士兵年轻的背影，突然狠狠一拍大腿：“他娘的！要是让我做皇帝，定要让下人都吃饱穿暖，再不打这劳什子仗！”
无心闻言微笑：“独孤少侠这番菩萨心肠，倒是比很多念经的和尚更近佛心。”话间，大昭寺的钟声自远处传来，在血色夕阳中显得格外苍凉。
次日清晨，众人辞别强巴喇嘛，踏上归途。离开逻些城时，回头望去，但见朝阳初升，布达拉宫金顶依然辉煌，只是城中已不见前日的欢庆气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肃杀。
行至城外十里亭，忽见宗赞王子率亲兵等候在此。王子卸下华服，换上一身戎装，对众壤：“边境告急，本王即日就要领兵出征。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诸位回到中原，还请转达吐蕃愿与大宋永结友好的心意。”
王语嫣轻声道：“王子保重。”
宗赞王子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叹道：“当年西夏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日。今日重逢虽是短暂，却也了却一桩心愿。诸位，珍重！”
罢，勒转马头，率部绝尘而去。
回大轮寺途中，众人都沉默不语。直到看见大轮寺的金顶在夕阳下闪光，无心才轻声道：“缘起缘灭，莫非前定。只是这刀兵之劫，不知又要持续到何时。”
王语嫣望着边晚霞，忽然想起那夜桑杰嘉措的叹息。这雪域圣地的欢乐与宁静，终究也难逃世事纷扰。唯有大轮寺的钟声依旧，在群山中回荡，仿佛在诉着永恒的慈悲。
回到大轮寺时，正值暮钟初鸣。但见夕阳余晖洒在金顶之上，与四周白雪交相辉映，恍若佛光普照。桑杰嘉措早就在经堂外等候，见众人风尘仆仆而归，含笑合十道：“此去逻些，可曾领略到雪域新年的殊胜景象？”
无心率先上前，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他将大昭寺除夕夜的驱鬼仪式得活灵活现，那些戴着狰狞面具跳羌姆舞的喇嘛，那些在寒风中长跪磕头的信徒，还有布达拉宫中庄严肃穆的法会，一一娓娓道来。独孤剑抢着补充摔跤比赛的盛况，到自己被吐蕃勇士摔倒在地时，还特意比划着当时的招式，引得众人莞尔。阿碧则细数八廓街上的各色珍奇，从尼泊尔的铜佛到印度的香料，得兴致勃勃。连一向沉默的独孤剑也破荒地开口，称赞布达拉宫建筑之精奇。
王语嫣静立一旁，待众人完，才轻声道：“最令人难忘的，是除夕夜万千酥油灯汇成的星河。那些信徒绕寺长拜，额上结着厚茧，眼中却闪着虔诚的光芒。这般景象，着实令人动容。”
桑杰嘉措捻动佛珠，含笑听着。待众人毕，他缓缓道：“新年喜庆，原是众生对平安喜乐的祈愿......”话未完，忽见王语嫣神色黯然，轻声道：“我们在归途上听闻，吐蕃与大宋边境又起刀兵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心抬头望着桑杰嘉措：“师父，为何这世上总是纷争不断？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江湖之中，总有人要争个你死我活。”
桑杰嘉措长叹一声，目光望向殿外苍茫雪山：“佛众生皆苦，苦的根源便在执着。执着于权力、土地、财富，乃至执着于胜负荣辱。”他转向无心，“便如这雪域高原，看似清净，实则千百年来部族纷争从未止息。须知缘起性空，诸法无我，若能参透此理，便知争抢不过是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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