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数家珍般分析着监察院内部的人员关系，其了解之深入让范闲暗自心惊。这位同乡在暗中做的功课，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范闲指出，“而庆帝和陈萍萍都不会给我这个时间。”
高要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时间是可以创造的。北齐使团即将来访，边境摩擦不断，庆国与东夷城的贸易纠纷也需要处理……朝堂之上，多的是转移视线的事情。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陈萍萍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健康。我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他的旧伤这些年一直在恶化，尤其是阴雨，需要依靠大量药物止痛。”
范闲瞳孔微缩。这是连他都不知道的信息。
“所以你的计划是……”范闲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不是暗杀，那样太明显，会引来庆帝的全力追查。”高要平静地，“而是加速。既然他本就时日无多，我们只需要让这个过程快一些，自然一些。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一次旧赡意外恶化……有很多方式可以让一个身体本就脆弱的人离开。”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个灯花。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范闲的内心在激烈斗争。一方面，理智告诉他高要的分析是正确的，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积累实力最快的方式；另一方面，情感上他难以接受如此冷酷地对待一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即便那帮助可能别有用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终，范闲道。
高要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并不显得失望：“当然。这不是事，你确实需要好好想想。但记住，范溪—”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在这个世界，犹豫不决往往是最大的敌人。庆帝不会等你准备好，陈萍萍也不会，你的敌人更不会。叶轻眉的仇，如果你真的想报，就必须做出选择。”
范闲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高要，你为什么要帮我？仅仅因为我们是同乡？”
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声：“因为我看不惯这个世界的规则，因为我觉得叶轻眉的理想值得实现，也因为——”
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这里的路不够长啊，我希望将路走的更远一些”
范闲没有回应，推门离去。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在回府的路上，范闲的思绪如同这夜色般深沉。高要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监察院、陈萍萍、八处、黑骑……这些词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权力之网。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按部就班，依靠与林婉儿的婚姻逐步获取内库权力，在庆帝和陈萍萍的棋局中做一个相对安全的棋子；另一条路是高要指出的险径——主动出击，掌控监察院，积累足以与皇权抗衡的力量。
前者稳妥但缓慢，可能永远等不到足够强大的那一；后者危险却高效，一旦成功，他将真正拥有为母亲报仇的资本。
对高要而言，范闲这个特殊存在始终是一枚需要精心考量的棋子。
“可以用，但也可以不用。”高要曾在自己的密室里反复权衡这个命题。他手中已有足够多的筹码和布局，范闲并非不可或缺的一环。
正因为如此，高要与范闲的接触，远比他与其他任何饶都要深入。他们之间的对话常常暗藏机锋，表面上谈的是商事、政局，实则是在试探彼此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边界。
高要有意无意间透露的某些现代概念，范闲往往能迅速理解并给出回应；而范闲偶尔提及的那个世界的思维方式，也只有高要能够完全领会。
这种默契让高要产生了一种危险的念头：如果范闲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呢？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熟悉庆国政局、又深得各方信任的盟友，其价值远非寻常谋士可比。
高要甚至开始在心中勾勒这样的画面——范闲执掌监察院，自己控制经济命脉，两人一明一暗，足以在不动声色间重塑整个庆国的权力结构。
但高要同样清醒地认识到范闲的危险性。这个年轻人太聪明，太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不像庆帝那些臣子般容易被利益收买，也不像皇子们那样渴求权力。范闲心中有一杆属于自己的秤，这让他的行为往往难以完全预测。高要明白，这样的人若是盟友，将是最坚实的支柱；若是敌人，则是最可怕的对手。
因此，高要对范闲的关注，几乎仅次于对庆帝的监视。每日都有专人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汇报范闲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了什么话，去了哪里，甚至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记录在案。这些情报被整理成册，放在高要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有时深夜独处，高要会翻阅这些记录，试图从字里行间解读范闲的真实想法。
“灵魂就是一个近现代的灵魂，这一点是不会变的。”高要常常这样提醒自己。这是他与范闲之间最本质的联结，也是最大的变数。一个拥有现代平等观念、重视个体生命价值的灵魂，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注定会掀起不寻常的波澜。高要既期待这种波澜能为自己所用，又担忧它最终会冲击到自己的布局。
当高要通过王文渊向庆帝提出独家粮食经营权的要求时，他心中早已对结果有了九成把握。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基于对帝王心理的深刻理解——高要自己就曾是一国之君，统治的疆域比庆国辽阔数倍，在位时间更是长达数百年。他太清楚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如何思考。
庆帝的同意如预期般到来，圣旨不日即将颁布。消息传来时，高要正在商会密室内查看各地粮仓的分布图。他头也未抬，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份淡定源于他对庆帝心理的精准把握：此时的庆帝，正被三面危机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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