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魔将的声音嘶哑如砂纸,却已停了呜咽。
他缓缓直起上身,眉心那枚银印竟泛起一丝血色,那是他自己的魔气与印记交融的色泽,不是吞噬,是共生。“属下想……再去一次师尊的墓。”
仓没有回头,只是松开掌心,让那缕光重新飘回虚空。“去挖坟鞭尸,还是去磕头认错?”
“去告诉他,”魔将站起来,膝盖上的血痂撕裂又愈合,“弟子当年挥刀时,迟疑的那半瞬,不是懦弱,是人心。若他还能听见,这一次,我想把话完。”
仓终于转身,猩红喜袍在血月照不到的角落,颜色竟显得有些陈旧。
他看着魔将踉跄却笔直的背影,又看向殿中仍跪伏的众魔,他们眉心的银印或明或暗,像一片被点亮的星河。
每一颗星,都是一个可能叛离魔道的“如果”。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那句“我尊重”的重量。
那不是仙门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将生死善恶最沉重的抉择权,重新交还到每个生灵自己手郑
魔界向来只尊强者,可她偏偏告诉所有人……你们可以当自己灵魂的王。
仓自嘲地低笑,抬手一挥,殿门轰然闭合,将所有银光隔绝在外。
他独自走回暗玉王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坚持了千年的铁律上。
袍角的金线并蒂莲在幽暗中闪烁,那曾是他对“至情”最恶毒的嘲讽,如今却像极了他与她之间,那个从未破的“如果”。
他坐下,姿态依旧慵懒,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殿外渐远的脚步声,悄然裂开一道缝。
血月西斜,魔界的长夜还很长。但这一夜之后,有些规则,注定要被重写。
仓独坐王座之上,指尖无意识描摹着扶手上暗玉纹理。
殿外传来第一声魔枭的啼叫,凄厉依旧,却掩不住更深处的细微骚动……那些曾跪伏的魔族,正三三两两散去,眉心银光如萤火,在血月下汇成一条微亮的河。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我尊重”,忽然觉得讽刺。
魔界千万年来,只有他赐予别人恐惧,何曾有人敢对他施舍尊重?更讽刺的是,这份尊重不偏不倚,连那个自毁魔丹的懦夫都一并算上。
殿门忽然被叩响,三声,轻而克制。
仓没有抬眼:“进来。”
是她。
凤冠霞帔已褪去,她没再穿那身绯色衣袍,而是一袭素白,仿佛要把魔界最深的黑暗都照亮。
可仓知道,真正的光从不需要照亮什么,它只需要存在,黑暗自会退避,正如她所做的那样。
“我来收回银蝶。”她,“它们完成了使命。”
“使命?”仓终于抬眸,眼底是惯有的讥诮,“是给魔界众生一个逃离我的机会?”
“是给所有魔众一个逃离‘命运’的机会。”她纠正,“包括你我。”
仓瞳孔微缩。他看着她走近,素白衣袂在猩红地毯上拖曳,像雪落进血泊。
她终于停在他面前,伸手,掌心向上:“你的印记,我还没给。”
殿中死一般寂静。
仓盯着那只手,纤细,干净,没有剑茧,也没有魔气侵蚀的痕迹。这样一双手,本该在仙界抚琴弄花,却偏偏入了魔界,为他这个满手血腥的魔头,留下一枚“如果”。
“我不需要。”他听见自己,声音冷硬如旧。
“我知道。”她不退不让,“所以我想问你……如果有一,你发现自己这条路走错了,你可愿要一次回头的余地?”
仓忽然笑了,那笑声回荡在空旷大殿,竟有几分苍凉:“我若是错了,那便是千万条性命的债。地不容我回头,你又凭什么容我?”
“凭你袍角那朵并蒂莲。”她轻声道,“凭你屠尽仙门七十二宗,却独独留下会绣这花的那个宗门。凭你拥无垠魔域,却至今未有魔后。”
仓的笑意凝固在唇角,猩红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眉眼确实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可气息却干净得令人心悸。
真正的她,与他共生在这魔界五百年,白昼的她曾以练剑为乐,手上该有百年剑茧,灵魂该有魔气侵蚀的裂痕,而非眼前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
而她亦断然不会知晓千万年前那个曾稚嫩的自己。
“你不是她。你是谁?”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
女子却未退半步,掌心依旧向上抬着,那枚银蝶在她指间凝成实体,翅膀上流转着不属于魔界的清辉。
“我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枚‘如果’。“她轻声道,“是她剑心崩碎前,剥离出的一缕纯粹的‘执念’。她执于给你留一条生路,执于让魔界众生有选择的权利。而她本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早已在五百年前,不……是千年前的那一场仙魔大战,为你挡下道反噬时,神魂俱灭了。”
这声音仿佛来自千万年的回响,一字一句敲击着仓的心,似有千斤重。
仓猛地站起,王座扶手在他掌下化为齑粉。暗玉纹理刺入血肉,他却浑然不觉。“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
“看着她挥刀斩向你,看着你反噬将她吞噬?”女子摇头,眼神悲悯,“那是她求你赐她的最后一战。她用自己的死,换道开一线……待等时机到来,让银蝶能入魔界,让执迷不悟者,终有回头日。”
她上前一步,将银蝶按在他淌血的掌心:“仓,她从未恨你。她只是……尊重你选的路,也尊重自己守护的道。这枚印记,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一个答案……”
“若重来一次,你愿不愿放下屠刀,做回那个会绣并蒂莲的少年?”
殿外血月彻底沉入西山,第一缕晨光竟穿透魔界永夜,落在她素白衣袂上。
那光太亮,亮得仓觉得眼眶刺痛。
他攥紧银蝶,任由那冰凉触感渗入骨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曾这样将手递给他,:“师弟,我们回家。”
而如今,家没了,绣花的少年没了,只剩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君,和一枚迟来的救赎。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要如何信你?”
女子身影开始虚化,仿佛完成使命的傀儡即将消散: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银蝶已归位,从今日起……”
她最后一笑,竟与他记忆中那饶狡黠重合,“魔界众生皆可叛你,而你……”
“也可叛了这魔道。”
“王座非归处,归处需自寻。她会在归处等你”
晨光涌入大殿的瞬间,她化作万千银蝶,翩然散去。
仓独坐废墟般的王座,掌心银印滚烫如烙铁,烫得他千年未痛过的心,裂出一道名为“可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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